“事情總是如此,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不是因為我們遇見的人,而是因為我們離開的人。”
——《虛擲的夏日》
那時我每天都去看海。口袋裡裝上一本書,乘地鐵去奧斯提亞,在海邊一家小餐館裡讀書,度過一天的大部分時光。然後我回到城裡,在納沃納廣場上閑逛,我在那裡交了些朋友,都是像我一樣四處閑逛的人,大部分是知識分子,他們眼裡充滿期待,看起來都像流亡者。
羅馬是我們的城市,她包容我們,撫慰我們。然而到最後我也發現:工作時有時無,有時一連幾個星期都吃不飽飯;旅館房間又潮濕又陰暗,發黃的、吱吱作響的傢具就像是患肝病之人死後留下的乾屍。
儘管如此,羅馬是當時我唯一可以生活的地方。
然而如果回憶起那些年,我只能清楚記得極少的幾張面孔,極少的事。羅馬本身帶有一種特殊的醉意,會消除記憶。與其說她是一座城市,不如說是你們內心深處的一部分,一隻隱藏的野獸。
在她面前,沒有任何中間路線,要麼就毫無保留地愛她,要麼就離開,因為這隻溫柔的野獸要的就是被愛。不管你們從哪兒來:南方崎嶇的綠蔭小路,北方起伏的筆直大路,還是你們靈魂的深淵,這座城市唯一收取的過路費就是你們的愛。
只要愛這座城市,她就會呈現出你們期望的樣子,而你們要做的便是隨波逐流,享受當下,蕩漾在距離幸福咫尺之遙的地方。
你們會擁有燈光閃爍的夏夜;春日裡充滿活力的清晨,咖啡館的桌布就像少女的裙裾般隨風舞動;寒風刺骨的冬季和漫長的秋天,直到城市看起來病懨懨的,虛弱、疲憊,堆滿了踩不出聲響的落葉。城市裡,你們會看到令人目眩的台階和噴泉,廟宇的廢墟,被廢黜的神明夜間的沉默,直到時間失去任何意義,僅僅推動手錶繼續前行。
就這樣,你們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也成為城市的一部分,滋養着她。直到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你們嗅到來自大海的風,仰望天空時,發現再也沒什麼可以等待的了。
時不時會有人揚帆遠去,格勞科和賽琳娜就開啟了一段新的人生旅程,他們都是我在納沃納廣場上認識的人。他們啟程之後,我搬去了兩人位於馬里奧山的公寓。
我已經受夠了旅館的房間,有一個可以自己待着的地方,這簡直讓我難以置信。當我花五萬里拉,買下了他們的那輛破阿爾法·羅密歐汽車時,我感覺自己簡直實現了人生目標。
我把書放在兩個行李箱里,就在格勞科和賽琳娜離開的那天,我搬了進去。他們離開羅馬,是因為賽琳娜和墨西哥城的一家劇院簽了合同,要在那裡當兩年的布景師,但最主要的是:他們的婚姻出現了危機,格勞科不再畫畫了。
羅馬毀掉了他們。他們帶着不合時宜的名字和多得出奇的行李離開了。“真是個令人噁心的城市。”格勞科邊說邊從陽台向外看。
“我倒是覺得這裡很不錯。”
“是嗎?那你為什麼總是喝得醉醺醺的?”
“我沒有總是喝醉,”我說,“只是經常,這可有很大的不同。”
我看了看陽台前綿延的山谷。它一眼望不到盡頭,一座多拱橋橫在眼前,每天都有幾趟火車從橋上經過,像毛毛蟲一樣狹長又安靜。房子兩邊是兩座修道院高大的圍牆,黃昏時鐘聲響起,在遠處地平線的映襯下,對面幾座房屋淹沒在綠色之中。天空澄明遼闊,風景絕美。
“這裡歸你了。”格勞科指着我們所處的房間說。沒必要清點裡面的東西:一張舊扶手沙發、一個書架和一張沙發床。另外兩個房間的布置也不奢華,大多數是從跳蚤市場淘來的傢具,古樸典雅,看起來很舒服。其中一個房間里幾乎堆滿了畫布、油漆罐和畫家通常需要的一切。
“如果你沒錢了,可別把我的畫給賣了。”格勞科說,好像會有人想買他的畫似的。
他出門時說,他還要去城裡與某個人道別。他沒讓我陪他一起去,我猜他是去和某個姑娘道別。大家都知道,他還有個情人。格勞科強壯霸道,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忘吹噓自己。他也知道,我和賽琳娜相互有好感,但他仍然讓我們單獨待着。他屬於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種人。
賽琳娜還在卧室里,身邊是幾個還沒有合上的行李箱。她有些焦慮地絞着手,走來走去,一定是害怕那幾件行李會把她吞噬。“格勞科呢?”她問。我告訴她,格勞科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繼續在房間里來回走動,神情悲愴。當她第三次走過我身邊時,我摟住了她,而她緊緊靠在我胸前,有些茫然地看着我。這時我緊緊抱住了她,她的身體變得僵硬,我知道她在拒絕我,她本會同意,如果換一個時間,她可能就同意了,但現在不行,因為為時已晚。我們開始談論墨西哥,一直到格勞科回來。
“好吧,”格勞科說,“我們走嗎?”
他悲傷的語氣讓我有些驚異。剛才經歷的告別一定讓他特別難過。格勞科站在房間中間,肌肉發達的身體讓他看起來有些幼稚,也有些沮喪,就像在重量級比賽中輸掉的拳擊手。我第一次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我送他們去了機場,互相親吻臉頰告別後,我便去露台上看着他們離開。他們走上舷梯時,回過頭來尋找我的身影。我們揮手告別,直到他們進入飛機。
飛機用了很長時間動了起來,向跑道中央移動,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彷彿要喘口氣。緩慢的滑行之後,飛機開始疾馳,終於起飛,逐漸向上爬升。飛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最後消失在空中,我便離開了。
回城的路上,我想到了其他幾次告別:當我和父親告別時,當我和聖艾利亞告別時,我想正是這些告別改變了我的生活。
事情總是如此,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不是因為我們遇見的人,而是因為我們離開的人。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平靜地駕駛着我的老阿爾法。它像鯨魚一樣緩慢,像一群停在樹上的鳥兒一樣吵鬧,也像一片飄過天空的烏雲。這輛車曾經的主人數量加起來,簡直和一座小鎮的人口一樣多,但它散發的灰塵和皮革氣味令人陶醉。
◎ 上文摘錄於《虛擲的夏日》,作者詹弗蘭科·卡利加里奇。
菲茨傑拉德獎、意大利維阿雷焦小說獎獲獎作品,埋藏了半個多世紀的歐洲文學遺珠,一部文學經典的再發現,一場浪漫感傷的citywalk。
“每次季節變化,我都想揚帆遠去,可我哪兒都沒去。我把自己關在家裡,決定不再出門,除非世界向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