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品味的人】
光明日報記者 顏維琦
要說“最上海”的小吃,小籠包或許是很多人的首選,菜肉餛飩、小餛飩、蔥油拌面自然少不了擁躉。但如果只能投一票,我大概會略加思索,投給生煎饅頭。
上海生煎饅頭 周藝珣 繪
不用端坐堂中、細吹慢品,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它就像隔壁熱心的鄰居,一身煙火氣,大大方方往你面前一站:喏,上海的味道,就這個,實實在在的。
可不是嘛。快到飯點,站在上海的淮海路邊,挨着路口的半間小店,隔着玻璃櫥窗看師傅一手掌木蓋,一手用鉗子夾着鍋沿旋轉,讓每個位置的生煎都能均勻受熱。隔幾分鐘,稍稍揭開蓋子觀其變,抖動手腕晃一下鍋底,再將鐵鍋輕推送回,騰出心神來照看旁邊新碼的另一鍋。一鍋的主角是生煎,也有愛吃鍋貼的,師傅就在鍋邊一角再擺上二三十隻鍋貼,一大鍋就整整齊齊、滿滿當當了。
排隊的人也不着急,看着師傅在灶台前忙碌,尋思能不能趕上馬上要出鍋的這一鍋。菜油的熱氣、芝麻的焦香、碳水的厚實、蔥花的清香,都混在一塊兒,直往人鼻子里鑽。
臨近中午12點的食客,有附近弄堂的居民,有周邊寫字樓的上班族,也有拉着行李箱來打卡的遊客。說來也有趣,這被視為“本幫”標誌的生煎,其實不是上海土生土長的,它的根在丹陽、武進、無錫一帶。20世紀二三十年代,生煎傳入上海,搭上麵粉工業的順風車,在這塊新興的工業地界落了腳。
要說生煎的“江湖”,那派系可不少,爭得也熱鬧。麵皮上、湯汁里,都是學問,增之一分、減之一分,都差點兒意思。非得在行里摸爬滾打多年的師傅,靠一雙手的感覺,才能拿捏得剛剛好。不過何門何系、老派新派,對我這樣只是簡單追求好吃之人,並不重要。但凡排隊不超一刻鐘就能吃上的好生煎,都是我的心頭好。這不,淮海路的這家小店就滿足了我:一兩鮮肉生煎,一碗牛肉粉絲湯,再配上小份鹹肉菜飯,菜飯油潤噴香,牛肉湯暖胃又落胃,生煎麵皮更是泛着誘人的光澤,咬開便是一口滾燙鮮甜的湯汁,肉餡飽滿緊實,底板焦脆酥香,說是“一咬知味、一口入魂”也算不得誇大。
生煎的魅力,不僅在皮、餡、湯這些門道上,更跟這座城市的節奏、脾氣攪在一塊兒。滬上美食家沈嘉祿有個比方——拿京劇行當來說,生煎是花旦,小籠是青衣。青衣唱腔婉轉,是正旦,得正襟危坐慢慢品;生煎這個花旦一出場,鑼鼓點子就歡快起來,那姿態也活泛、親切得多。
生煎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兩口子借“老虎灶”一角就能開張,水銀瀉地似的,滲進城市的每個角落。它“小、快、靈”,正合了上海地兒貴、節奏快的特點。打包帶走,回到家裡底兒還是脆的,一小時內湯汁還是熱的。生煎是屬於馬路的,屬於奔波的,屬於尋常日子的。
在四川中路的老字號里,在大沽路拐角的店面里,在龍華西路公交站後頭,在浦東新區浦三路的街坊里,都能找到那種口口相傳的“隱藏”小店。三兩春的飽滿湯汁,阿德生煎的薺菜餡兒,東泰祥的鮮嫩酥脆,都能讓你留戀。“大壺春”的聲名里,有上海生煎的創新和傳承;浙江中路的熱鬧里,也能碰見“舒蔡記”的老闆娘,守着四十多年的手藝,說“我家生煎最好的就是湯清,發麵有講究,肉餡自己調,一口湯從來都不膩”。這些鋪子,不管人多還是人少,都像散落在城裡的珍珠,一鍋鍋“滋啦滋啦”的生煎,把上海的從前和現在串了起來。
有時候,看一座城的生氣,不一定光看那些高樓大廈、光鮮櫥窗,倒是這些長在街邊灶頭、鍋沿鍋邊的尋常味道,更實在,更存得住一座城的體溫和記憶。生煎饅頭就是這樣。它是一座城市寫給尋常日子的,最踏實也最深情的煙火詩篇。這詩裡頭,有歷史,有市井,有手藝的傳和變,更有上海那股子熱氣騰騰、生生不息的人間味兒。
《光明日報》(2026年03月29日 05版)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