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不敢在4月1日懷念你。
但是四月又來了。這個月份總是帶着雨，綿綿的，90天內88天下雨，天若有情，也懂得人間的惆悵。
我坐在窗前，看雨絲斜斜地織着，又想起了你——哥哥，張國榮。
二十三年了。這個數字讓我怔忡了好久。時間真是無情的東西，它自顧自地往前走，從不理會誰的挽留。可奇怪的是，你彷彿從未離開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棄置身。”
劉禹錫被貶謫外放二十三年，歸來時已是暮年，鬢髮如霜。
而我們的哥哥——張國榮，離去也已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是“棄置”嗎？不，是我們將他“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從未放棄。
有時候在街角的咖啡店，偶爾飄出你的歌，那一瞬間，時光就摺疊了，你又活生生地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襯衫，眉目如畫，笑得像個孩子。
記得第一次聽你的歌，是在一個夏天的午後。老式的錄音機里，你的聲音像絲絨一樣滑出來，慵懶的，深情的，帶着些許說不清的憂鬱。“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那時候還不太懂這歌詞的意思，只覺得好聽。很多年後才明白，你唱的不是歌，是生命。
你的電影我也是一部一部看的。《霸王別姬》裡的喬喬吉，一顰一笑都是戲，都是命。“說好了一輩子，少一年、一天、一個時辰，都不是一輩子。”
你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那樣決絕，又那樣悲涼。後來我知道，那不是演出來的，那是你骨子裡的東西——對完美的執念，對愛的純粹，對這個世界的認真。
你太入戲了！入戲就是入世！
有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太過認真了？認真到容不得一點瑕疵，認真到要把自己活成一件藝術品。可是這個世界太粗糙了，它承受不住這樣的極致。
於是你選擇離開，像蝴蝶飛不過滄海，沒有誰忍心責怪。
這些年，每到四月一日，總有人想起你。有人在文華酒店門口放一束花，有人在網上寫下長長的懷念，有人只是靜靜地聽一首你的歌。
我們懷念的，究竟是你，還是那個有你的時代？那個港片的黃金年代，那些經典的旋律，還有我們一去不返的青春。
你走的那年，我還在念書。妹妹說你走了的消息時，以為是愚人節的玩笑。
後來發現是真的，心裡空落落的。那時候不太懂死亡意味着什麼，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少了一個好看的人，少了一把好聲音。
妹妹後來也走了。我時常想起她，也想起你。
如今我也到了你當年的年紀，才漸漸明白，活着需要多大的勇氣。你選擇離開，也許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種勇敢。你說過：“我只想活得真實一點。”在這個充滿偽裝的世界裡，真實，是最奢侈的東西。
窗外的雨停了，天邊露出一角淡藍。我想，你應該已經化作了天上的星星，用你的方式，繼續照耀着這個你愛過也傷過的世界。而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只能在一首歌里，一部電影里，一個恍惚的瞬間，與你重逢。
哥哥，你在那邊還好嗎？人間四月芳菲盡，又起風了。落英繽紛。
人生路，崎嶇如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