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許,你跟我去一趟縣裡。”
許承遠抬起頭時,筷子還停在半空。這頓飯本來就吃得壓抑。母親周素琴剛改嫁一個月,他第一次正式來韓伯年家裡吃飯。
桌上三菜一湯,沒人多說一句。韓伯年穿着舊夾克,臉色沉,坐姿很直,從開飯到現在,只說過一句話。
“家裡人,更不能搞特殊。”
許承遠聽明白了,他這話是沖自己來的。
畢竟他最近在嵐江市那家項目公司幹得不順,手裡跟了半年的活被人拿走,正準備另找出路。
母親昨晚又旁敲側擊問過他的工作,他當時沒接話,現在想來,多半是把事情告訴了韓伯年。
他放下筷子,語氣也淡了:“我沒想麻煩誰。”
周素琴皺了皺眉,剛要打圓場,韓伯年卻已經起身,回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到許承遠面前。
“簡歷,裝進去。”
許承遠愣了一下,沒動。
韓伯年抬眼看着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子:“明早八點,跟我去松川縣政府。你不是想找事做嗎,我幫你找個能給你壓擔子的地方。”
01
第二天早上八點,韓伯年準時站在門口,還是那件舊夾克,手裡拎着許承遠昨晚裝好的簡歷袋。
許承遠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車進松川縣政府大院時,他心裡那股彆扭更重了。他原本以為韓伯年只是嚇唬他,沒想到真把他帶來了這裡。
到了縣長辦公室外,秘書一見韓伯年,先愣了一下,隨即把人往裡請,語氣比剛才接電話時客氣了不少。
門一開,縣長周明川從桌後起身,竟親自把茶杯往沙發這邊推了一寸。
許承遠腳步頓了頓。
這一下,比任何介紹都更直接。
韓伯年沒寒暄,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這孩子叫許承遠,基層項目跑了四年,材料寫得明白,現場也盯得住。你不是一直說鹿鳴鎮那個項目缺個能扛事的,讓他去。”
周明川拿起簡歷翻了幾頁,看向許承遠:“鹿鳴鎮舊街排水改造和民居修繕聯動項目,你接不接?”
許承遠還沒開口,周明川已經把話說完了:“先說明白,不是給你安排輕鬆活,也不是照顧。這個項目卡了半年,資料亂,鎮里和施工隊扯皮,群眾意見也大,資金撥付一直卡着,上一任負責人就是在那兒被罵走的。你過去,只是借調協助,干不好,隨時回來。”
許承遠聽明白了。
這不是提拔,是把他頂到火線上。
他心裡那點本就壓着的不服,一下更重了。可周明川看着他,等他回話,韓伯年也沒替他開口的意思。
許承遠只能說:“我接。”
從辦公室出來後,他跟着兩人下樓,直到上了車,才把忍了一路的話問出來:“你不是說家裡人不能搞特殊?這算什麼?”
韓伯年看着前面,聲音不高:“不是搞特殊,是推薦。”
“推薦到縣長面前,還不算特殊?”
“你要是沒本事,三天就會被退回來。”韓伯年轉頭看了他一眼,“我不替你兜底。”
這句話硬得很,像是一下把界限劃死了。
許承遠沒再說話。他忽然覺得,韓伯年不是在幫他,更像是在把他往一個坑裡推。成了,是他自己扛出來的。砸了,也沒人會管。
中午前,他就到了鹿鳴鎮。
副鎮長趙有福見到他時,先看了介紹信,又看了他一眼,眉頭沒鬆開:“這麼年輕?”
會議室里還有施工隊的人。分包公司遠恆建設的負責人陳大軍叼着煙,笑得很淡:“縣裡這是又派了個寫材料的?”
旁邊幾個村民代表一聽就火了。一個年紀大的男人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前面來的哪個不是會拍照、會開會?路挖開了又填,填了又漏,誰來都一樣。”
屋裡一下亂了。
許承遠沒急着說話,只把桌上的資料翻開,先對照施工圖,又讓人把前期測繪表拿來。看了十幾分鐘,他問:“舊街東段這組標高數據是誰做的?”
趙有福說:“前面項目組留的。”
“和現場對不上。”許承遠抬頭,“差了不止一點。按這份數據做,排水坡度根本不成立。”
屋裡忽然靜了一下。
陳大軍臉上的笑也收了點:“你看一眼資料就下結論?”
“不是結論,是問題。”許承遠把表往桌上一推,“這不是正常誤差,是前期資料本身就有錯。”
趙有福臉色變了,旁邊鎮里辦事員趕緊低頭翻別的文件,像怕再被點到。
那一刻,許承遠心裡猛地沉了下去。
這不是單純的爛攤子。有人把坑挖好了,留到現在,等着後來的人踩進去。
晚上回到鎮里臨時辦公室,他把整套檔案又翻了一遍。越翻越不對。資金錶、施工記錄、複核單,前後都能勉強接上,偏偏最關鍵的那份“雨污分流複核意見”不見了。
檔案目錄上有,袋子里卻沒有。
他把文件重新抽出來,一張張看,看到快十一點,鎮里辦公室一個值班的小年輕過來鎖門,順口說了一句:“許哥,你還真查啊?以前縣裡也有人專門盯過這個項目,後來突然就不查了。”
許承遠抬起頭:“誰?”
對方愣了一下,擺擺手:“我也是聽人說的,不清楚。”
門鎖上後,屋裡徹底安靜了。
許承遠盯着桌上那份空出來的位置,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事,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他來補漏這麼簡單。
02
許承遠小時候跟着母親周素琴長大。
父母離婚早,家裡這些年一直靠周素琴一個人撐着。她開過早點攤,給人做過後廚,後來才慢慢把日子過穩一點。所以她再婚這件事,許承遠心裡再彆扭,也沒真攔過。
他只是看不慣韓伯年。
這個人規矩重,話少,坐在那兒總像在看人。明明嘴上說不搞特殊,轉頭卻能把他帶進縣長辦公室。直到現在,許承遠也沒弄明白,這老頭到底只是有點門路,還是根本不是表面那樣。
第二天一早,他繼續整理鹿鳴鎮項目材料。
越看,問題越多。
前期資料不是單純漏了幾頁,而是有意識地缺項。幾份簽字時間前後對不上,有一張現場會簽單甚至比測繪數據還早。更怪的是,一家叫遠恆建設的分包公司反覆出現,可鎮里幾個人提到這家公司時,要麼繞開,要麼乾脆不接話。
上午十點,鎮長盧長海讓人把他叫去了辦公室。
許承遠以為是問項目推進,結果盧長海給他倒了杯水,第一句卻是:“你跟韓老,到底什麼關係?”
許承遠頓了一下:“他是我繼父。”
盧長海手裡的杯子停了停,隨後才點頭:“難怪。”
這兩個字,讓許承遠心裡一下繃緊了。
盧長海沒再往下解釋,只把話題拉回項目:“你現在查到哪兒都別急着表態,尤其別只盯着賬。鹿鳴鎮這攤子,不是看幾張表就能看明白的。”
“鎮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盧長海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有些東西擺在紙面上給人看的,有些東西不在紙面上。你既然是韓老帶來的,做事就更該穩一點。”
許承遠聽完,沒接話。
但他聽清了一件事。韓伯年這個名字,在松川縣不只是“認識幾個人”那麼簡單。
傍晚回家時,周素琴已經把飯做好了。韓伯年還沒上桌,在裡屋接電話。許承遠本來沒想聽,可經過門口時,正好聽見周素琴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會碰上這個項目?”
屋裡靜了兩秒。
韓伯年的聲音隨後傳出來,還是那種平平的調子:“他想往前走,這一關遲早要過。”
許承遠腳步一下停住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被推去鹿鳴鎮,只是韓伯年一時起意,或者順手拿他做人情。可這句話擺明了不是。
韓伯年知道那個項目有問題,甚至很可能提前挑中了那裡,把他放過去。
飯桌上,許承遠第一次沒忍。
“你拿我試什麼?”
周素琴一愣:“承遠——”
許承遠沒停,盯着韓伯年:“你早就知道鹿鳴鎮那邊有事,是不是?你把我送過去,到底想讓我查什麼?”
周素琴臉色一下變了,想勸,又不知道從哪兒勸。
韓伯年放下筷子,看着許承遠,沒生氣,也沒解釋,只說:“你不是一直想證明,你不是只能給別人打雜嗎?”
這句話很短,砸下來卻很重。
許承遠一時沒接上。
他這幾年在項目公司里,最恨別人把他當跑腿的。會幹活,會收尾,會寫材料,會安撫現場,可臨到功勞和位置,輪不到他。韓伯年這一句,像是直接把他那點不甘給挑開了。
可挑開歸挑開,許承遠心裡那股火反而更旺。
他最煩的,就是別人明明知道點什麼,卻只說半句,剩下全讓他自己去撞。
第二天晚上,他又回了項目點,想把遠恆建設那條線繼續往下摸。結果剛到現場,施工隊一個老工長坐在路邊喝酒,看到他,眯着眼笑了笑。
“小許。”
許承遠走過去:“你找我?”
老工長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酒氣很重:“你要真是韓老帶來的,那你最好去問問,三年前從鹿鳴鎮調走的那個姓梁的人,後來去哪兒了。”
他說完就不再往下講,只擺擺手,起身走了。
許承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晃悠悠的背影,心裡那根線一下綳直了。
03
第二天一早,許承遠先去找了副鎮長趙有福。
會議室里沒人,趙有福把門帶上,先問他:“材料又看出什麼了?”
許承遠把幾份複印件擺到桌上:“這三張單子,簽字時間前後對不上。還有這份現場會簽,日期在測繪表前面。鎮里當年到底怎麼推進的?”
趙有福看了兩眼,神色有些發緊,嘴上還是打太極:“老項目了,前面經手的人多,難免有點亂。”
許承遠沒接這句,只把那張缺失目錄頁推過去:“雨污分流複核意見,目錄里有,檔案袋裡沒。項目卡了半年,總得有個原因。”
趙有福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把門又關嚴了點:“這項目當年其實已經往前走了一半。圖紙過了,施工隊也進了場,後面突然被縣裡叫停了。”
“為什麼?”
“有人要求重新複核。”趙有福壓低聲音,“說現場和前期資料對不上,要重查。可複核一直沒出結果,人先調走了。”
“誰調走了?”
“前面那個負責人,姓梁,叫梁啟山。”趙有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走得很急,連交接都沒做完整。”
許承遠盯着他:“是誰提出重查的?”
趙有福看了他一眼,話沒說透,只說:“當年敢碰這個項目的人不多,韓老算一個。”
這句話一落,屋裡安靜了幾秒。
許承遠原本以為韓伯年只是知道一點舊事,現在聽到這裡,心裡那層疑心又重了一截。
中午,他去工地邊上找昨晚那個老工長。
老工長姓沈,坐在樹蔭下吃盒飯,見他來了,先笑了一聲:“還真來了。”
許承遠在他旁邊站住:“三年前那個梁啟山,你知道多少?”
沈工長把筷子放下,抹了把嘴:“我知道的也不算全。遠恆建設你查過沒有?”
“查了,反覆出現。”
“他們早些年就接縣裡的活,手法挺熟。現場給你做個差不多,賬面寫得很漂亮,圖紙、材料、驗收,一套一套都齊。”
許承遠問:“那為什麼鹿鳴鎮這次會卡住?”
“有人盯上了。”沈工長聲音更低了,“三年前,縣裡確實有人順着這條線往下摸,後面突然沒動靜。那陣子傳過一句閑話,說有人退了,有人沒退。”
許承遠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你自己琢磨。”沈工長看了他一眼,“有的人收了手,有的人沒收。梁啟山調走後,這事就壓下去了。你現在又被送過來,說明有人還想接着翻。”
他說完,把飯盒蓋上,不肯再往下講。
下午,許承遠拿着介紹信回了縣裡檔案室。
值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管理員,姓魏。魏管理員先看了介紹信,又看了項目編號,眉頭一下皺了起來:“你查這個幹什麼?”
“我在跟鹿鳴鎮項目,想補複核記錄。”
魏管理員沒動,盯着他問:“這號材料,誰讓你來查的?”
“沒人讓我來,是我自己查到這裡的。”
魏管理員盯了他很久,像是在辨人。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這個編號我記得。”
許承遠心裡一緊:“您見過?”
“見過。”魏管理員聲音很慢,“當年這套材料送進來又退回去,動靜不小。退回的人,我也記得。”
“誰?”
魏管理員把手裡的登記本合上,看着他:“韓老。是韓老親自退回來的。”
許承遠一下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很多東西都對上了。韓伯年不只是聽過這件事,也不只是知道裡面有問題。他當年親手碰過這套材料。
天快黑時,許承遠回了家。
周素琴正在廚房盛湯,韓伯年坐在客廳看報紙。許承遠連鞋都沒換,直接走到他面前:“三年前鹿鳴鎮那件事,你到底做過什麼?”
韓伯年抬起眼。
許承遠沒停:“你把我送進去,是想讓我收尾,還是想讓我替你繼續查?你嘴上說不搞特殊,這一路到底給我鋪了多少路?”
周素琴端着碗出來,腳步一下停住。
韓伯年把報紙折好,放到一邊,神情沒有什麼變化:“你查到哪一步,就會知道哪一步。”
他說完,起身走到書櫃前,從最裡面拿出一個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文件袋邊角發白,封口壓得很緊。
韓伯年把手按在袋口上,沒有遞給他,只說:“現在還不到你看的時候。”
許承遠盯着那隻文件袋,心裡那股勁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鹿鳴鎮這攤事,已經徹底不是一個項目那麼簡單了。
04
第三天上午,鹿鳴鎮舊街東段開挖到一半,現場突然停了。
有人跑來找許承遠,說溝里出了問題。
他趕過去時,圍擋邊已經站滿了人。施工隊的人圍着溝槽低聲吵,村民也擠在外面。趙有福臉色很差,遠恆建設的陳大軍站在最前面,一直催着人先把土回填。
許承遠擠進去往下一看,心裡立刻沉了。
溝底露出來的舊管線走向,和備案圖紙完全不一樣。旁邊還有一層明顯重新回填過的土,顏色和密實度都不對,根本不是正常施工會留下的痕迹。
許承遠抬頭就問:“誰讓停的?”
陳大軍搶先開口:“先停一下怎麼了?現場情況複雜,萬一挖出事故誰負責?”
“那也輪不到你先說封。”許承遠盯着他,“把監理叫來,把前期資料和現場照片全調出來。”
陳大軍臉色一變:“小許,做事別太死。真要鬧大,鎮里也麻煩,群眾也麻煩。”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村民先炸了。有人直接喊:“前面就說沒事,修一段漏一段。現在挖出來不一樣,你們還想埋回去?”
場面一下亂了。
趙有福趕緊讓人攔着,額頭全是汗。許承遠沒理旁邊的吵鬧,只盯着溝底那截舊管線。他突然明白,三年前那次複核為什麼會卡住。
有人不想讓真實情況露出來,只要現場一蓋回去,紙面上的東西就還能接着往下走。
剛過中午,縣裡的車就到了。
周明川一下車,直接走到溝邊看了幾眼,臉色比第一次見面時沉得多。他沒先問現場,也沒先問群眾,轉頭就看向許承遠:“韓老讓你看到哪一步了?”
這句話問得很輕,周圍幾個人卻都安靜了。
許承遠站在原地,後背一下繃緊。
他之前一直覺得,這件事是韓伯年單獨把他推了進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縣裡不少人早就默認了韓伯年的分量,甚至默認他知道更多。
許承遠壓着情緒說:“我現在看到的是圖紙和現場對不上,三年前有人要求重查,後來人被調走,材料被退回。”
周明川看着他,停了兩秒,只說:“那你就繼續看。看清了再說話。”
這句話聽着平,分量卻不輕。
傍晚回家後,許承遠先去找了周素琴。
周素琴正在陽台收衣服。許承遠站在門口,問得很直:“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誰?”
周素琴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你嫁給他之前,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以前的事?”
周素琴把衣服搭好,轉身看着他:“我知道他不是普通退休老人。別的,我沒細問。”
“你就這麼放心?”
“我放心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這個人。”周素琴聲音不高,“這些年他沒替自己求過好處,也沒替家裡開過口。你工作上的事,他以前一次都沒問過。這回把你送進去,是他頭一回主動插手。”
許承遠沒說話。
周素琴又接了一句:“他答應過我,不會讓你走歪路。承遠,他把你推過去,不是為了讓你佔便宜,是想讓你自己站住。”
這幾句話很輕,卻讓許承遠心裡更亂。
他回到客廳時,韓伯年已經坐在那裡了,桌上還是那隻舊文件袋。
許承遠沒再繞彎子,直接問:“你當年到底是查這件事的人,還是壓這件事的人?”
韓伯年抬眼看他。
“你為什麼現在才讓我碰?你一邊說不搞特殊,一邊讓縣長把擔子壓到我身上,你到底圖什麼?”
屋裡靜了幾秒。
韓伯年開口,聲音很穩:“不搞特殊,不等於不用人。給你擔子,也不是為了照顧,是看你敢不敢扛。”
許承遠盯着他,沒動。
韓伯年繼續說:“這件事拖到今天,總得有人把最後一截路走完。”
“所以你選了我?”
“我把門推開了,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許承遠胸口那股火頂了上來,還想再問,門鈴突然響了。
周素琴去開門,門外進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四十多歲,穿着深色襯衫,臉色很沉。許承遠見過照片,正是三年前從鹿鳴鎮調走的梁啟山。後面跟着的是周明川。
梁啟山一進門,先看見許承遠,神色還算穩。等目光落到沙發邊的韓伯年身上,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韓老,您怎麼會在這兒?”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有點發緊。
韓伯年沒接這句,只把茶几上的舊文件袋拿起來,放到梁啟山面前。
袋口很舊,邊角磨得發白。“你自己看看。”
梁啟山站着沒動,過了兩秒才伸手接過去。
客廳里沒有人說話。周明川也只是站在一旁,臉色沉着。
梁啟山把文件抽出來,翻開第一頁,手就頓了一下。再往後翻,呼吸明顯亂了,手指一點點收緊,紙邊很快起了褶。
看到第三頁時,他臉上的血色幾乎退乾淨了,整個人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許承遠看不見文件里的內容,只看見梁啟山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手也開始發抖。
周素琴站在廚房門口,連呼吸都壓住了。
又過了幾秒,梁啟山猛地抬起頭,看向韓伯年,眼裡的那點強撐徹底散了。
“這怎麼可能……你……你竟然是……”
05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梁啟山手裡的紙還在抖,額頭已經見了汗。他盯着韓伯年,嗓子發緊,終於把那句沒說完的話補全了。
“你竟然是當年市裡舊改聯審督辦組的韓伯年。”
許承遠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
這句話一出來,前面那些零散的線一下全連上了。縣長的態度,檔案室老魏的反應,趙有福那句“當年敢動這個項目的人不多,韓老算一個”,都落到了實處。
韓伯年看着梁啟山,語氣還是平的:“坐下,說清楚。”
梁啟山沒敢再站着,慢慢坐到沙發邊上,手裡的文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周明川站在一旁,沒有催,只是把門關上了。
許承遠看向韓伯年:“你退休前,到底做什麼的?”
韓伯年這次沒避開:“三年前,市裡成立過舊改聯審督辦組,我在裡面負責複核和督辦。鹿鳴鎮這個項目,當年就在複核名單里。”
許承遠呼吸一滯。
韓伯年繼續說:“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周素琴也不認識我。這個項目我盯過,材料我退回過,現場我也去看過。”
許承遠想問的東西太多,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先問哪句。
梁啟山低着頭,把話接了過去:“鹿鳴鎮這個項目,表面上是舊街排水改造和民居修繕聯動,實則從前期資料開始就被人做了手腳。”
周明川開口:“你從頭說。”
梁啟山點頭,聲音越來越低:“最早那套測繪數據,把舊街地下那截主排水干管寫成了可繼續使用,只做局部接駁和修補。可實際情況根本不是那樣,那段管子年頭太久,埋深、坡度、接口都不行,真按原方案修,後面還會堵,還會澇。可預算報上去的時候,干管整體更換的錢一分沒少,又拆了一部分進民居修繕的包里,前後能對上賬,看着很齊整。”
許承遠聽到這裡,明白了。
有人故意把工程做小,把賬做滿。表面有排水改造,有舊屋修繕,真落到地里,關鍵那截最費錢的主幹管並沒按應有標準去做。
“遠恆建設接了分包,縣裡也有人一路放行。”梁啟山抬手抹了把臉,“我那時候是項目負責人,前期信了那套材料。後面一開工,村民反覆說逢雨就漫水,現場一挖,舊管線走向和圖上根本對不上。我才知道事情不對。”
“你報上去了?”許承遠問。
“報了。”梁啟山苦笑了一下,“我先往縣裡報,後面市裡聯審督辦組下來複核,韓老帶人來了鹿鳴鎮,要求停工重查,補做現場踏勘,補出完整複核意見。”
韓伯年接過話:“我當時只做了一件事,退回那套材料,要求重做。沒補清,不準復工,不準撥後面的款。”
許承遠看着茶几上那隻舊文件袋,終於明白裡面裝的是什麼了。
那不只是一套舊材料。那是當年留下的退件意見和複核底稿。
“後來為什麼沒查到底?”許承遠問得很直。
梁啟山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說:“因為我退了。”
客廳里沒人插話。
梁啟山低着頭,聲音發澀:“那時候縣裡有人來找我,說這事再翻下去,牽的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一個項目。有人勸我,說簽個調崗,事情就到我這兒為止。也有人拿我家裡人做文章。我爸那陣子剛做完手術,我老婆還在帶孩子,我最後沒扛住,簽了調離。”
這句話,就是老工長說的那句“有人退了”。
許承遠盯着他:“那你還留了什麼?”
梁啟山抬起頭,看了韓伯年一眼,又看向周明川:“我走之前,把現場踏勘的手記、幾張原始照片,還有一份沒交上去的會簽記錄,自己留了一份。”
周明川眉頭一緊:“東西在哪兒?”
“在我那兒。”梁啟山說,“我這些年一直留着,沒敢扔,也沒敢拿出來。”
“為什麼現在肯拿出來了?”許承遠問。
梁啟山苦笑:“因為今天我看見這隻文件袋了。我以為當年那套底稿早沒了,沒想到韓老一直留着。你們連這一步都走到這兒了,我再躲,沒臉。”
許承遠這才徹底明白,韓伯年說的那句“這件事到今天,該有人把最後一截路走完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韓伯年看了他一眼:“我當年能做的,只到退回材料這一步。現場證據沒完全翻出來,縣裡的紙面鏈條又斷了一截,再往後,得有人重新把現場和紙面接上。”
許承遠看着他:“所以你把我送進去。”
“我把你送到現場。”韓伯年說,“後面的東西,是你自己查出來的。”
這句話讓許承遠胸口發悶,卻沒法反駁。
從第一天進鹿鳴鎮,到發現數據不對、複核意見缺失、遠恆建設反覆出現,再到順着老工長和檔案室一路問下來,這些都不是別人塞到他手裡的答案。韓伯年給的是機會,也是難題。真往前走,每一步都得他自己扛。
周明川這時候開了口:“梁啟山,明天一早把你手裡的材料全部交出來。鹿鳴鎮現場今晚封存,縣裡連夜通知住建、審計和紀檢過去。誰當年在裡面簽過字,誰借過材料,誰讓項目停在這兒,明天都得把話說清楚。”
梁啟山點頭,臉色發白,卻沒有再推。
許承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份缺失的‘雨污分流複核意見’,後來到底去哪兒了?”
梁啟山低聲說:“被借走了。”
“誰借的?”
“葛振成。”梁啟山說,“當時他還在縣住建局分管項目,複核意見剛準備進檔,他就以‘補充說明’的名義把那份東西拿走了,後面一直沒還。”
許承遠一下想起陳大軍在工地上的反應,也明白了為什麼鎮里一提遠恆建設就都避着說。
這條線,牽得比他原先想的還深。
梁啟山起身時,腳步還有些亂。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看着許承遠:“老沈跟你說的那句話,沒說錯。那年確實有人退了。我就是退掉的那一個。韓老沒退。”
屋裡又靜了一下。
門關上後,周素琴才把一直沒放下的心稍微放鬆一點。她去廚房把湯重新熱上,出來時,客廳里三個人都沒說話。
韓伯年把那隻舊文件袋重新放回桌上,這次卻沒收起來。
“明天你跟着周縣長去現場。”他說。
許承遠看着他:“這回你還不讓我看?”
韓伯年點頭:“現在可以了。”
許承遠伸手把文件袋拿過來,袋口有點舊,摸起來發澀。他沒立刻打開,只是把它放在自己膝上,坐了幾秒,才低聲說了一句:“我明天把這件事走完。”
韓伯年沒接這句,只回了一句:“走程序,走實證,別走情緒。”
許承遠點了點頭。
這件事拖了三年,到明天,該見底了。
06
第二天上午,鹿鳴鎮舊街臨時搭了張長桌。
周明川帶着縣住建局、審計組、紀檢人員一起到場,趙有福站在一旁,臉色一直繃著。遠恆建設的陳大軍也來了,進場時還想打電話,被人直接攔下。葛振成是最後到的,車停穩後,他下車先掃了眼現場,神色很沉,看到許承遠手裡的文件袋時,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許承遠把前一天連夜整理好的材料擺開,梁啟山也把自己保存的手記、照片和會簽記錄交了出來。
周明川沒繞彎子,開門見山:“今天不談場面,只核三件事。第一,鹿鳴鎮項目當年為什麼停。第二,複核意見為什麼缺失。第三,現場和賬面到底差在哪裡。”
說完,他示意許承遠先講。
許承遠站到長桌前,沒念稿,直接把自己這幾天查出來的鏈條一條條說清楚。
“項目最早的問題,出在前期測繪和方案調整。舊街地下這截主排水干管,在資料里被寫成可繼續利用,後續只做局部接駁和表層修補。可梁啟山保留下來的現場照片、昨天挖出來的舊管線走向,還有今天補測出來的數據,都指向同一件事——這段管線當時就已經達不到繼續使用的條件。”
他把照片和新測數據擺在一起,幾個人一看就明白了。
“第二個問題,在計量和撥款。主幹管該做的大工程被壓小了,可預算沒跟着縮,反而拆出一部分塞進了民居修繕包里。表面看,兩邊都有工程量,賬能對得上,現場卻做不出那個結果。”
審計組的人接過材料,當場翻看,臉色很快變了。
許承遠繼續往下說:“第三個問題,是複核鏈條被人為掐斷。三年前市裡聯審督辦組要求停工重查,韓伯年簽字退回材料,要求補出完整複核意見。梁啟山保存的會簽記錄,魏管理員的借閱登記,還有縣檔案室目錄,都能證明那份‘雨污分流複核意見’原本是存在的。後面材料被葛振成以補充說明名義借走,一直沒歸檔。”
話說到這裡,現場已經完全靜了。
葛振成臉色發沉,直接開口:“你一個借調過來的,懂多少工程?幾張舊照片、一本手記,就想把三年前的賬翻出來?”
許承遠看着他,沒有躲:“所以我沒只拿舊照片。我拿的是現場新測數據、舊圖紙、借閱登記、會簽記錄,還有昨天挖出來的實物。你要說哪樣不算證據,可以當場指出來。”
葛振成一時沒接上。
陳大軍在旁邊急了,插話說:“施工是施工,前期資料是前期資料,分包公司只是按圖幹活。”
這話剛說完,梁啟山就開口了:“按圖幹活,為什麼你們遠恆建設的項目經理會在我要求補測之後,連夜找我簽變更說明?為什麼老沈手裡那本施工日誌上,記着你們私下要求先回填、別往下挖?”
沈工長也被叫到了現場。他把那本舊日誌遞出來,聲音不大,卻很穩:“我當年只是個工長,記這些不是為了留誰一手,是怕出事。我記得清楚,舊街東段第一次挖開後,遠恆的人就說先回填,後面再補手續。”
趙有福站在一旁,臉越來越白。
周明川轉頭看向葛振成:“借閱登記上有你名字。複核意見借走後為什麼沒還?”
葛振成沉着臉說:“年代久了,我記不清。”
這句話一出,紀檢組的人直接接上:“記不清可以,材料流轉記錄、辦公系統、銀行流水、項目撥款鏈條,後面會幫你一起想。”
葛振成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事,走得很快。
縣裡當場決定,鹿鳴鎮項目全面停工複核,原分包單位遠恆建設先行清退出場,賬目、材料、合同、現場計量一併封存。葛振成和陳大軍被帶去配合調查,梁啟山把自己留存三年的全部資料一次性交了上去。老魏也把當年檔案借閱和退件登記補出了複印件。
中午過後,鹿鳴鎮舊街外面圍了不少人。
許承遠站在人群邊上,聽見有人在說:“這回是真查了。”也有人問後面還修不修。趙有福出來給群眾做解釋,聲音里沒了前幾天那種敷衍,只說縣裡會出新的方案,排水干管整段重做,民居修繕單列清單,錢怎麼花、工程怎麼做,都會公示。
這一刻,許承遠心裡那口氣,才算稍微松下來。
傍晚,他回到家,周素琴正在廚房切菜。
韓伯年坐在客廳里,電視開着,音量很低。許承遠進門後,把那隻舊文件袋放回茶几上:“事情基本清了。”
韓伯年問:“你怎麼想?”
“梁啟山那年退了,後面一直背着這件事過。”許承遠坐下,“葛振成和陳大軍把項目做成這樣,遲早要查。你當年退回材料,等於是把這條線留住了。現在現場翻出來,紙面也補齊了,這事就走得動了。”
韓伯年點了點頭,沒評價對錯,只問:“還怪我把你送進去嗎?”
許承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幾天一直有火,也一直憋着。可到了這會兒,他再回頭看,心裡那股勁已經變了。
韓伯年確實沒給他鋪軟路,給的是一個最難啃的口子。可也正因為這樣,他才第一次把自己這些年學的東西全用上了。怎麼查紙面,怎麼盯現場,怎麼把人和事連起來,都是他一步步自己走出來的。
“剛開始怪。”許承遠說,“現在不怪了。”
韓伯年看着他:“那就記住一句。家裡人不搞特殊,這話我沒變過。你能走到哪一步,得靠你自己站住。”
許承遠點頭:“我知道。”
晚飯時,周明川打來了電話。
電話里先說了兩件事。第一,鹿鳴鎮項目正式重啟複核,許承遠借調期延長三個月,繼續跟完整改。第二,縣裡準備在整改結束後公開遴選項目督辦崗,程序照走,誰都一樣報名,誰都一樣考察。
這兩句話,讓許承遠心裡徹底落了地。
有機會,有程序,也有邊界。
掛了電話後,周素琴把湯端上桌,語氣輕了不少:“快吃,菜涼了。”
許承遠坐下,看了眼對面的韓伯年,停了兩秒,開口時語氣比以前緩了很多:“韓叔,吃飯吧。”
周素琴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低頭給他盛飯,臉上有了點笑。
韓伯年應了一聲,把筷子拿了起來。
兩個月後,鹿鳴鎮的新方案公示出來了。
舊街主排水干管整段重做,原來混在民居修繕里的計量全部拆開重核,遠恆建設被清退出松川縣項目名單,葛振成和陳大軍的事也進了正式處理程序。梁啟山因為主動交代並提供關鍵資料,被記了處分,但那本壓了三年的舊手記,總算交到了該交的地方。
整改驗收那天,沈工長站在新鋪開的溝邊,沖許承遠說了一句:“這回,路下面總算修的是實東西。”
許承遠聽完,笑了笑,沒多說。
再後來,縣裡的公開遴選出了結果。許承遠按程序報名、筆試、談話、考察,一樣沒少,最後留在了松川縣項目督辦崗位。
拿到結果那天,他沒先去縣裡,也沒先去找誰慶祝,先回了家。
周素琴正在收桌子,韓伯年坐在窗邊看材料。許承遠把那份通知放到桌上,韓伯年看了一眼,只說:“這回是你自己掙來的。”
許承遠“嗯”了一聲,把通知收好,順手把那隻舊文件袋也從書櫃里拿了出來。
“這個我留一份複印件。”他說。
韓伯年點頭:“該留。”
窗外天快黑了,屋裡燈剛亮起來。周素琴從廚房喊他們吃飯,聲音和平時一樣。
許承遠把文件袋放好,起身走過去。這一次,他腳步很穩,也沒再覺得自己是被誰推着往前走。
鹿鳴鎮那條埋了三年的舊管線,最後還是被翻了出來。
而他自己這條路,也是在那段最難走的地方,真正站住了。
(《母親改嫁給一個退休老頭,繼父一臉嚴肅說不搞特殊,轉身卻把我的簡歷遞給了縣長:這孩子是個實幹家,你給他壓壓擔子》一文情節稍有潤色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圖片均為網圖,人名均為化名,配合敘事;原創文章,請勿轉載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