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武堂】
編者按
正在發生的美以伊衝突牽動全球,演繹出關乎未來戰爭形態的深層變革。從軍事角度看,這場衝突有什麼看點?本版特邀專家分別從戰爭供應鏈變革、AI軍事應用突破、現代謀略變化三方面,深度解析衝突背後的戰爭新範式、技術新趨勢、博弈新邏輯,探尋現代戰爭的發展脈絡和這場衝突的重要啟示。
戰爭延伸至“供應鏈”
作者:趙蕾、劉寧 作者單位:國防大學聯合勤務學院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發起對伊朗軍事打擊行動。此次行動呈現出新的變化——不僅是武力的直接對抗,更是供應鏈韌性的終極較量,供應鏈為智能化戰爭賦予了新特點新內涵。當“斷鏈”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戰爭形態,預示着未來戰爭的範式已從“殺傷鏈”延伸至“供應鏈”,形成一個全新的全閉環的“打擊鏈”。
本次軍事行動中,伊朗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舉措,體現了典型供應鏈戰爭的特點:作為全球能源供應鏈的關鍵節點,其封鎖直接導致國際能源署(IEA)緊急釋放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造成布倫特原油價格於48小時內暴漲37%。此類非傳統作戰手段,通過控制關鍵通道系統性削弱敵方戰爭潛力。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目標並非直接摧毀軍事能力,而是通過切斷全球能源流動引發系統性產業鏈供應鏈震蕩,實現地緣政治目標。
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揭示了一個深刻的戰爭現實:供應鏈已從“戰略後方”走向“戰場前沿”。未來戰爭的目的已由“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轉變為“癱瘓敵人的生存系統”,標誌着戰爭形態從“軍事對軍事”的傳統範式演變為“生存對生存”的全新挑戰。
現代戰爭的制勝關鍵不再局限於對敵方武器平台和有生力量的直接摧毀,而是轉向對支撐其作戰體系運轉的供應鏈網絡實施精準打擊與控制。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明確將“能源安全武器化”作為反制手段。一旦出現“斷點”,無論處於供應鏈的上游或下游,都將導致整個網鏈體系的斷裂和斷供。這意味着某一節點的關閉將阻礙整個網絡的流動,波及次級、三級乃至更遠端節點依次失效,引發系統性震蕩。
霍爾木茲海峽危機導致全球供應鏈韌性指數下降至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最低水平,印證了供應鏈已成為現代戰爭的一個作戰領域,迫使傳統作戰模式發生轉型。未來戰爭呈現“雙鏈交戰”模式,交戰方需同時保護己方殺傷鏈與供應鏈,並打擊對方鏈路,勝負取決於誰能率先使對方的“鏈”斷裂。
伊朗發起的“報復行動”,不僅打擊了以色列與美國,更對全球能源市場構成壓力,迫使各方重新評估地緣政治立場,成本也從軍事領域轉移至能源、化工、經濟等諸多領域,也將反噬傳至美國與以色列自身,使其陷入“消耗戰陷阱”。人工智能技術的深度嵌入,進一步加速了殺傷鏈與供應鏈的融合——智能算法可實時感知供應鏈薄弱環節,動態調整打擊策略,甚至通過網絡攻擊、經濟制裁等非軍事手段引發供應鏈反噬效應,使對手在維護自身供應鏈穩定與投入作戰之間陷入兩難。
未來作戰的核心目標在於控制供應鏈關鍵節點,如海峽、港口、機場、倉庫、管道、電力及數據中心等,戰爭重心由兵力配置轉向節點控制。斷供的殺傷力與持續時間成正比,承受斷供時間更長的一方將佔據優勢,所引發的能源短缺、物價上漲與經濟震蕩,與火力打擊造成的物理破壞同屬戰爭的直接後果,戰爭殺傷範圍已從戰場擴展至社會全局。
新型戰爭的時代已經來臨,供應鏈正在成為新的戰略現實,叩擊着戰爭理論的根本命題,深刻揭示了供應鏈安全與國家安全已不可分割地交織在一起。當戰爭的殺傷機制從戰場擴散至全球,維護供應鏈的穩定便成為獲得軍事利益的“生存法則”,以及維護國家安全和世界和平的戰略責任。
從“兵力對抗”到“系統博弈”
作者:田開元、王劍飛 作者單位: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院
美以伊衝突以來,當“定點清除”未能如願瓦解對手,當“技術代差”遭遇“非對稱消耗”,傳統以強大兵力對抗為核心的戰爭邏輯正逐步被系統性的博弈思維所取代。
美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之初,宣稱旨在摧毀伊朗彈道導彈能力與核設施,但隨着戰事推進,目標搖擺於“以打促談”“政權更迭”及控制石油資源之間。這種目標上的含混與擴張,使其既想通過有限打擊達成政治交易,又不願承受長期戰爭的成本,最終陷入“打擊—報復—再打擊”的消耗循環。伊朗遭遇打擊後,其核心訴求並非與美以進行全面的正面對抗,而是通過可控的報復行動,將戰爭代價外溢至全球能源市場,迫使國際社會對美以施壓。伊朗領導層明確意識到,以自身的國力與工業體系,無法在傳統軍事維度擊敗對手,因此將戰略目標鎖定為“增加對手的戰爭成本”與“瓦解對手的政治同盟”。這種“有限目標”的設定,恰恰符合《孫子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的智慧——弱勢一方唯有將博弈限定在自身擅長的領域,才能避免被對手拖入毀滅性的決戰。
美以此次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核心戰術是對伊朗最高領袖及高級指揮官實施精確“清除”,試圖通過摧毀指揮中樞來癱瘓整個作戰體系。然而,伊朗構建的“馬賽克式抵抗”體系,將全國劃分為多個獨立作戰單元,每個單元具備自主決策與反擊能力;重要指揮職位設置多名備選人員,指揮權下沉至基層。即便中央指揮短暫中斷,各省仍能持續作戰,使美以軍事行動的戰略效果大打折扣。
這種分布式韌性的背後,是深刻的謀略思維,即不將國家安全寄託於少數關鍵人物或單一指揮中心。它借鑒了自然界“去中心化”系統的生存智慧,例如蜂群失去蜂王后,工蜂仍能維持群體運轉。伊朗通過制度設計與戰前演練,將“抗毀性”植入了指揮體系,這給未來戰爭帶來重要啟示:弱勢一方,可將力量分散到多個難以同時摧毀的節點之中,使對手的精確打擊失去戰略價值。
從謀略角度看,這是對“擒賊先擒王”傳統思想的辯證揚棄。當對手擁有壓倒性的情報與精確打擊能力時,刻意“去中心化”反而能夠削弱其優勢。未來軍事力量建設,必須高度重視指揮體系的冗餘備份與自主決策能力,避免因“中樞脆弱”而導致體系崩潰。
伊朗在此次衝突中展現的非對稱戰術,可概括為“低成本消耗、技術破局、體系游擊”。使用單價低廉的防空導彈擊落價值上億美元的戰機、利用大規模廉價無人機消耗對手昂貴的攔截彈等,這些手段使美以陷入“打不贏、耗不起”的困境。這種謀略的實質,是將戰爭從“平台對平台”的消耗,轉化為“系統對系統”的博弈。伊朗通過多點、持續、低烈度的襲擾,迫使對手在廣闊戰區內分散資源。集中打擊空中加油機、預警機等高價值支援平台,使對方先進戰機的作戰半徑大幅縮水,這是典型的“斷其糧道”思維,不正面對抗最強之矛,而是斬斷支撐其發揮作用的後勤與信息鏈條。
伊朗通過分散對手的注意力與資源,製造局部以多打少的機會。未來戰爭中,技術弱勢一方完全可能通過體系化的非對稱設計,將技術代差轉化為消耗負擔,使軍事霸權在“高成本、低收益”的泥潭中逐漸失血。
縱觀此次美以伊衝突,戰略謀略的變化呈現出鮮明的“升維”特徵。傳統的謀略主要關注兵力部署、地形利用、奇正相生等戰場要素;而今天的謀略博弈,已擴展至能源市場、數字基礎設施、國際輿論、經濟制裁等多個方面。伊朗將西方科技公司在中東的數據中心列為攻擊目標,導致依賴雲服務的美軍情報分析鏈路出現遲滯,這是“攻其必救”在數字空間的延伸。其要求石油交易採用非美元結算,則是將金融武器化,從經濟層面瓦解對手同盟的向心力。這些手段表明,未來戰爭的謀略較量,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對抗,而是國家戰略、經濟韌性、技術自主與外交智慧的綜合性博弈。
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取勝之道
作者:楊愛華、鄭思青 作者單位:國防科技大學黨的創新理論研究中心
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一系列突襲以來,美軍依託以LUCAS無人機、Maven智能系統等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武器,從情報分析、目標識別、感知決策到精準打擊全鏈路賦能,大幅壓縮殺傷鏈周期。人工智能正全方位嵌入現代戰爭的各個環節,從戰場配角向戰場主角加速演進,深刻重塑現代戰爭的形態規則與制勝機理。
武警福建總隊某支隊組織無人機操作手專業集訓。柏億攝/光明圖片
人工智能強大的算力算法及毫秒級的數據解析能力,在空前的戰場數據洪流中可實現更快的情報處理。智能化戰爭時代,衛星圖像、無人機數據以及網絡情報等產生的信息密度空前提升,戰場數據呈指數級增長,單純依靠人力難以處理如此龐大的信息量。人工智能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超級情報員”,能夠對數據流進行快速的自動清洗、實時過濾、歸類整合和優先級排序,將碎片化的信息拼接成連貫的戰場態勢圖。美軍的Maven智能系統匯聚衛星、無人機、雷達等多源信息及傳感器數據進行自動化分析,自主識別潛在威脅對象,提供目標優先級與行動建議,顯著縮短情報處理的時間鏈。“兵之情主速”,智能化戰爭時代的“速”不僅指物理層面的快速響應,更指認知層面的高效精準。人工智能的嵌入賦予指揮員超越感官極限的信息分析能力,以更快的解析速度與更準的判斷精度進行情報處理。
人工智能強大的仿真推演、量化評估與方案生成及優選能力,深度嵌入決策流程,可實現更強的決策輔助。現代軍事對抗的環境態勢存在強不確定性與可變性,基於有限感知的判斷決策難以應對瞬息萬變的戰爭態勢。人工智能發揮“智能參謀”的作用,生成多套備選方案並評估各方案的成功概率、傷亡風險等,選定最優方案,提升決策效率。
現代戰爭強調“多域戰”,陸、海、空、天、網、電磁等多領域協同。人工智能還可以根據目標的物理特性、防禦系統分布以及己方武器的射程和精度等,快速生成出打擊效能較高的方案,篩選出最優行動路線,實現從“多選一”到“優中選優”的決策躍升。人機協同的決策模式,正成為美軍“聯合全域指揮控制”(JADC2)體系的核心支撐,其根本目標就是推動指揮決策從“經驗中心”向“智能中心”轉型。
人工智能精準識別、路徑規劃與自主打擊的能力深度融入實戰環節,可實現更準的行動打擊。人工智能在實戰行動中的應用,使“發現即摧毀”從戰術理想變為戰場現實。當前,無人機已成為常態化作戰力量,自主化程度較高的無人系統能夠基於算法進行路徑規劃,自動規避敵方雷達和防空火力網,在鎖定目標後,根據預設規則自主實施攻擊。現階段中東地區的軍事衝突中,美軍大量使用配備智能算法的無人機進行自主識別、精確打擊。伊朗則依託智能武器採取“以小搏大”的策略,使用大量低成本的沙赫德無人機,對美軍事基地等展開規模性攻擊。人機協同行動中,人工智能可以成為“忠誠僚機”或“機載助手”,伴隨有人戰機執行任務,自主承擔電子干擾、護航或對地攻擊任務,緩釋人類飛行員的部分壓力,使其能專註於更高層次的戰術指揮與執行。智能武器在實戰行動中的應用,既能提升打擊精度,也能塑造“蜂群戰術”等新型戰法,可實現對戰場空間的有力控制。
展望未來,人工智能的軍事應用或將不再局限於單一節點的效能提升,而是向著體系化、自主化與泛在化的方向深度演進。實戰節奏或將進一步加快,邁向“毫秒級戰爭”。人機協同或將實現深度進化,從簡單的工具輔助走向“認知共生”。戰爭空間將進一步向“認知域”與“社會域”延伸。未來的智能武器或將不僅限於實戰戰場,更可能通過深度偽造技術、社交媒體算法操控等,干預敵方的社會輿論與指揮決策層的心理。這種“認知域”的攻防可將戰爭的末端從身體摧毀延伸至心理征服,以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
《光明日報》(2026年04月12日 07版)
來源: 光明網-《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