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問題值得思考：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搞工業化的少說也有幾十個，為什麼最後跑出來的是中國？
一位日裔巴西經濟學教授的觀點發人深省——中國真正的勝負手，不是做對了什麼，而是擋住了什麼。擋住的是”食利化”，也就是一個社會從”造東西賺錢”墮落成”躺著收租賺錢”的過程。
這種誘惑真實存在。 2015年前後，全民炒股、遍地P2P、網路金融風口吹上天，”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成為流行語。那時做實業的老闆心態真的崩——隔壁搞金融的PPT一翻就融幾億，自己辛苦苦管著幾百號工人，一年利潤還不到5%。
英國和美國的教訓就在眼前。英國曾是工業革命的發源地，全球四分之一的工業品都是它造的，但倫敦金融城崛起後，資本全跑去搞保險、搞期貨，今天連一條完整的高鐵都修不利索。
美國八十年代的底特律是世界的驕傲，後來華爾街講故事讓資本流向衍生品，2008年雷曼兄弟一倒，才發現玩的是空氣——最可怕的不是泡沫破了，而是泡沫破了之後，工廠沒了、工人散了、供應鏈斷了，花錢也買不回來。
也正是在2015年，中國做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選擇。
三個簡單的字重塑了全球製造業—”中國製造”。不僅是服裝或玩具，還包括人形機器人、電動車和無人機。中國製造的高科技產品出現在道路上、天空中，甚至臥室裡。這些都可以追溯到十年前製定的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中國製造2025》。
這項由北京支持的倡議旨在推動中國從”世界工廠”轉型為專注於關鍵技術的國家。當時中國仍陷於”大而不強”的製造模式中。後來，官方文件中不再提及該計劃。那麼，《中國製造2025》究竟如何改變了這個國家？
2015年，該計劃提出了260項目標，涵蓋十大高科技領域，其中許多涉及機器人和人工智慧等高度專業化和複雜的技術。但這只是更大規劃的第一步。
該計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到2025年，也就是我們所討論的《中國製造2025》，是在關鍵領域實現追趕；到2035年，在大多數高科技領域達到與全球行業領導者並駕齊驅的水平；到2049年，目標是成為製造和創新領域的世界領導者，並實現完整的供應鏈獨立。
計劃公佈時，”中國製造”一詞仍與低品質產品相關聯。當時中國剛成為以產量計算的世界第一製造大國，但在創新、資源效率、產業結構和數位化方面仍落後。
當時看起來，世界各地都充斥著中國製造的商品，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在中國能買到的許多東西其實是在其他地方生產的。
2015年，中國道路上約60%至70%的汽車是由外國汽車製造商生產的；天空中大部分飛機是波音或空中巴士製造的；許多為世界其他地區生產商品的中國工廠使用的是進口機器；甚至銀行使用的資料庫也依賴跨國公司進行編碼和維護。
因此，該計劃旨在改變中國製造業”大而不強”的局面。該計劃的目的是升級中國製造業，目標是讓中國從”世界工廠”轉變為高科技製造業的全球領導者。
但隨著中國從低成本製造轉向半導體和人工智慧領域，西方領導人表達了擔憂。
“中國是個濫用者。””我們在進入中國市場方面存在問題。””我們與中國有多項貿易爭端。”—唐納德·約翰·川普
在第一任期內，美國總統川普針對中國出口商品採取了行動。 2018年他實施的一系列關稅引發了一場至今仍在升級的貿易戰。對美貿易戰對《中國製造2025》計畫產生了重大影響。
美國將該倡議視為對美國領導地位的威脅。美國政府制裁中國高科技企業，提高進口關稅，並開始調查曾與中國的教授、大學和研究中心合作的科學家。時任美國總統拜登於2021年更進一步，對華實施高階晶片出口禁令。
因此，貿易戰加劇後，中國停止公開討論該計劃，以避免進一步的地緣政治緊張。有時他們只是更改計劃名稱，或以其他方式提及。實際上，他們正試圖專注於更廣泛的政策目標，例如我們所知的”雙循環”以及科學技術和基礎設施的自給自足。因此，計劃的具體目標和策略並未改變。
觀察家表示，華盛頓限制中國科技產業的努力產生了相反的效果。有趣的是，貿易戰並沒有扼殺這個計畫——這是我的觀點——它實際上加強了中國建立自己供應鏈的決心。
美國的這個貿易戰、科技戰是幫助了、倒逼了中國製造2025的完成的速度。換句話說，我認為川普在幫助建立更美好的中國。
在2015年之前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中國科技界是存在著巨大的幻想，認為科技成果啊，我們自己擁有，幹嘛要自己擁有呢，幹嘛要自己研發呢，那還不如去買呢，買呢，還不如去租呢，租了更便宜。
實際上給中國製造業、中國工業、中國科技呢，以一次重重危機，就是告訴我們自己那些科技人啊，你不要有存在幻想，你不要以為你有錢，你有科技寵物啊，這個科技研發投入，你就可以從美國買到任何你想買到的東西，更不可能租到或借到，你只能自己原創。
儘管中國獲得半導體的管道受到嚴重限制，但中國人工智慧公司DeepSeek推出了一個便宜得多的模型，震驚了全世界。中國也加大了曾經從海外進口的機械的本土製造，同時在東南亞和拉丁美洲等新興市場取得進展——這兩個地區曾經由美國及其盟友的商品主導。
那麼，自計劃推出十年以來，中國取得了多少成就？ 2024年4月的一項調查證實，《中國製造2025》報告中列出的目標已有超過86%實現，其餘部分可能在2025年底前完成。根據北京中國人民大學的報告，該國已實現十大關鍵目標中的九項。
那麼這份報告核心觀點呢，就是認為，中國製造2025基本上已經完成了預設的目標，還剩下一大產業，就是在農業製造領域的正在完成中。
因此，許多中國人見證了社會的深刻變化。中國的電動車夢想已經實現，深圳的比亞迪在銷量上引領產業，超越了美國競爭對手特斯拉。中國安裝的智慧工廠比其他國家都多。
例如，科技巨頭小米的電動車工廠每76秒下線一輛新車，有超過700台機器人全天候運作。中國造船廠的產能已超過日本和韓國的交付量總和——這三個國家目前佔世界船舶的85%。中國也擁有全世界最大的高速鐵路網絡，全長4.5萬公里。
“跨部門政府政策在創造一個讓本地企業首先從外國對華投資中受益的環境方面非常有幫助。人們可能會認為我們的跨部門政府會直接給予政策或提供補貼，但並非如此，而是創造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來讓企業運作。”
雖然北京將《中國製造2025》倡議中確定的關鍵產業的成長視為成功，但許多西方人士譴責中央政府的支持及其獲得廉價融資的管道對自由市場經濟構成威脅。在中國東部，隨著電動車以舊換新補貼在全國實施，數百輛廢棄汽車等待報廢。
來自美國和歐洲的批評者聲稱，像中國電動車產業這樣的產業能夠透過政府支持吸收巨額虧損，使西方競爭對手無法在價格上競爭。但也有人不同意，認為這是市場競爭的一部分。
真正的選擇是來自於市場動力，中國的產品啊，它首先物美價廉，是市場選擇了它。當然，政府一定在幫助中國製造的發展，比如說提供一個寬鬆的社會環境、社會治安，相對好的財稅政策等等，這些都是一個政府本來應該做的。
同時，儘管北京可以在許多關鍵領域宣布成功，但在少數領域仍然落後。儘管投入巨大，中國仍然無法生產先進晶片，在實現某些關鍵技術的自給自足方面仍然面臨挑戰，例如半導體領域，該領域依賴外國供應商，未來可能面臨進一步製裁。
在航空航太領域，建造與星鏈競爭的大型網路衛星星座的速度比預期慢。雖然中國製造的客機C919已服務於中國一些最繁忙的航線，但仍依賴外國零件。
其他挑戰還包括在國內競爭已導致價格戰和產能過剩的行業中保持品質、創新和競爭力。隨著中國遠離美國市場，東南亞等其他較小的貿易夥伴抱怨廉價商品湧入其市場，壓低了當地供應商的價格。
儘管外部壓力不斷增加，中國政策制定者仍將製造業視為該國未來經濟發展的核心組成部分。北京現在正著手實現《中國製造2025》計畫的下兩個階段。
我們堅持走發展實業的道路。中國是現代化，還要繼續把製造業搞好，製造業技術要自己掌握，這樣中國式現代化，才能真正實現。
2024年，政府提出了另一項雄心勃勃的發展”新質生產力”的計劃，這被視為《中國製造2025》倡議的延續。與《中國製造2025》關註十個特定主要領域不同，”新質生產力”涵蓋更廣泛的範圍，具有更大的靈活性，或許能更好地適應不斷變化的技術格局。
它致力於在量子技術、腦機介面和人工智慧等領域打造全球領先的技術。因此，它不再更多關於工廠，而更多關於前沿。這意味著將中國定位為不僅是技術使用者，而是全球技術創造者。
但在過去十年的經驗之後，一些專家表示，中國將更加謹慎地實現其終極製造業夢想。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如果2015年那個關鍵路口，中國沒有踩下煞車，跟著P2P、炒房、金融創新的浪潮一路狂奔下去，今天的答案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是另一個”去工業化”的故事——帳上數字漂亮，但當脫鉤斷鍊、技術封鎖的風暴來襲時，連傘都造不出來。
真正讓中國製造走到今天的，不只是那260個具體目標的完成，而是在全世界都在瘋狂”錢生錢”的浪潮裡，愣是沒把最聰明的腦袋、最充沛的資金從實體經濟的車間裡抽走。
工廠還在，工人還在，供應鏈還在，往上爬的梯子還在──這才是真正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