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大司馬,被困在抖音直播間。


2026 年5 月一個普通晚上,大司馬直播間人數, 1 萬。

搖桿晃動的聲音咚咚傳來。

攝影機前的大司馬正用力玩著街霸,身後架子上擺滿了要抽獎的禮物。

螢幕上兩個角色你來我往,他盯著畫面念著招式,贏了一局他「嘿嘿嘿嘿嘿」笑了幾聲,接著打下一把。

彈幕不怎麼熱鬧,除去禮物提示和吐槽技術的,偶爾飄過幾條:

“涼這麼快?”

“直播間沒人了,還是播PUBG 或LOL 吧”

“你真菜啊,直播間1 萬人”

“別播街霸了,不適合當主菜”

他沒理這些彈幕。斷了對手一手九連勝,自言自語說了句“拿下”,然後繼續對局。

但就在兩三個月前,這裡還是另一番光景。

今年2 月,停播幾年的大司馬在抖音首播,陳澤、呆妹兒、小團團、馮提莫各路主播發祝賀視頻,排面拉滿。

那段時間,他每場直播觀眾都是10 萬+,禮物從開場就沒有停過,主播人氣榜上大司馬的名字始終排在前兩位。

一個月後,他又辦了大司馬杯吃雞比賽,職業選手、路人王、主播紛紛申請參賽。每輪比賽也是人氣爆棚,決賽當天線上高峰甚至乾到102 萬,熱度甩開藍洞官方的PGC 一條街。

連編輯部涼了很久的吃雞群活了過來,有人開始念著要回歸艾倫格。

但很快,風向就不對了。

五月初的時候大司馬直播人氣就常常處於4、5 萬,排行榜上前五都沒進去。

網路上「大司馬流量暴跌」、「大司馬每天狂發手機才能維持人氣」相關影片也開始鋪天蓋地。

就算是大司馬帳號下方的留言區,也有粉絲在喊:老馬啊老馬你才來幾天呀,這麼好的開局愣是給自己玩沒了。

大家吐槽的方向大概有三類:有人說他沒節目硬搞太採,有人說他包袱變重了、需要人捧著,還有人覺得帶貨太多,不像那個在斗魚穿棉襖睡衣開播的大司馬了。

總之就是大司馬變了,不像那個大司馬了。

要弄清楚這句話,我們把時間撥回幾年前,大司馬在斗魚直播那會。

那會兒他是鬥魚遊戲區一哥,2018 年前後直播間熱度常年兩三百萬,網傳鬥魚為續約開出3000 萬的價格。

口頭禪「蕪湖起飛」成了網路流行語,沒看過他直播的人也跟著喊。 2021 年他也被增補為蕪湖市政協委員,從打LOL的主播成了一座城市的名片。

每天下午三點,他往電腦前一坐,彈幕就開始刷「上課,起立」。他端起那個比臉還大的搪瓷杯扒兩口飯,打開LOL,一邊操作一邊給觀眾講他那套「正方形打野」理論。講到興起蹦兩句蕪湖話,對面來抓他了也不慌,一套連招反殺,觀眾在彈幕裡刷滿了問號。

打完一局,他說聲“去餵大象”,起身去洗手。這是他早年間住鐵路邊出租屋時留下的梗,火車鳴笛是「家裡大象餓了」。觀眾也不催,彈幕還在討論剛才那波團戰該不該打。過幾分鐘他回來了,繼續下一局。

到了晚上6、7 點他準時開飯,攝影機前搪瓷杯底朝天,吃得乾乾淨淨。觀眾管這叫「司馬缸」。下播時有人發“老師再見”,跟放學似的。

彈幕總是吐槽他操作菜,他從不承認,只會說自己是在第五層。基地爆炸,他也能來一句“問題不大”,觀眾反而覺得更好笑。

那會的大司馬很鬆弛,不用想著怎麼留住觀眾。他打他的遊戲,觀眾就能待著不走。

可抖音直播間的大司馬,似乎是另一個人。

就拿吃雞來說。他一般帶著幾個主播組隊,隊友打人之前要先報告“長官”,不能隨便開槍,不能搶風頭。隊友一說有敵人,他馬上接過話:「來,報點位,看我操作,一槍,一槍,一槍,怎麼說。

為了有節目效果,他每天開新號和大家組隊,配對到的對手都是人機和萌新,能讓他一頓猛殺。

虐菜其實不是很帥,但每次殺完都要大聲地問隊友一句:強不強?

隊友們齊聲高喊:很強!

主播XDD 銳評大司馬玩人機不如找演員搞節目效果

整場遊戲中,他表現得興奮甚至亢奮,嗓門比鬥魚時期高了好幾度,話也密了好幾倍,像是刻意地在把遊戲裡那點樂子展示給觀眾看。

如果說鬥魚時期的大司馬是個脫口秀大師,觀眾總能被他逗得前仰後合;那麼抖音時期的他,更像一個講笑話的新手——說完一個笑話,要主動跟你解釋笑話,生怕你聽不懂,笑不出來。

為什麼一個十多年老主播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答案或許在於直播平台的不同。

鬥魚時代的觀眾,是住在直播間的。

那會兒大家看直播,一晚就守著兩三個直播間,主播半途去拉個屎都沒事,彈幕還會刷椅子在直播。所有人的節奏是慢的,打開網站就是奔著看直播去,是要沉浸在那個氛圍裡,跟著一個主播一局一局玩。

可抖音時代的觀眾,是路過直播間的。

只要有兩三分鐘沒看到有效果的東西,大拇指一滑就走了。因為下一個影片、下一個直播間,一定更搞笑、更有效果。還沒有?再滑一個。

這種隨時被劃走的壓力,逼著抖音主播必須時時刻刻有東西看。

但凡有點體量的主播,背後都杵著一整套班子,幾點抽獎、幾點整活、幾點上鏈接,全都提前排好,一場播下來跟錄綜藝似的,容不得半點冷場,大家都是真捲出來的工業化產物。

即便你是鬥魚的頂流,坐擁千萬粉絲,來抖音也要適應它的節奏。

就像騷男打LOL,基地剛爆炸,下一秒就切到另一個號上接著打。如果不這麼幹,幾分鐘的排隊和選人,就會失去一大批觀眾。

呆妹兒去年進駐抖音,開季觀眾也是10 萬+,但三天不到人氣就掉到幾千,緊急宣布停播。她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播了,以前鬥魚還能播自己吃飯,抖音真不能想播啥就播啥。

這些道理大司馬當然懂。

可問題是他的節目效果往往沒有那麼密集。

沒錯,大司馬是有很多出圈的梗,蕪湖起飛、肌肉金輪、肉蛋蔥雞。

但這些梗多半是網友在他直播的基礎上做的二創。

最火紅的肌肉金輪,是B 站網友拿AI 換臉做出來的,把他的臉P 到一個國外肌肉猛男身上,連這名字都是因為他口音重,韓金龍幻聽成了韓金輪。這影片能火,靠的是大司馬形象的反差,和當年鬥魚主播們看影片時的reaction。

就算是「誒燈籠啊」「我黑切呢」「摩托撒手」屬於他自己名場面,往往也要播幾小時甚至幾天時間才能碰上一個。

這些梗很多人能知道,是因為看了視訊平台的切片,並非大司馬的全程直播。

矛盾就在這,大司馬的梗比人要火。

大部分人對大司馬的印象,其實是建構在這些高光時刻的基礎上。如果這些網友尤其抖音的網友,來看看大司馬直播,結果可想而知:

大司馬的直播效果和節奏,一定比他們想像、期待的要弱,甚至可以說有點無聊

所以大司馬開始刻意加上節目效果,操作慢慢變了形。

但就算他咬牙想學著卷,還有個更現實的問題邁不過去。抖音不光節奏跟鬥魚不一樣,賺錢的邏輯也徹底改變了。

不管是遊戲對局還是局間休息,大司馬有幾句台詞是從不斷的:

“吃雞送手機!”

“兄弟們點點贊,我們把贊衝到20 萬,發一波福袋。”

「現在人氣榜第二,咱直播間凝聚力好像不太夠,我倒數3、2、1,衝一波,能不能衝到第一。”

吃雞之外,大司馬也常播一些商單遊戲,但年輕觀眾不買賬,彈幕裡常有人吐槽。

其實大司馬已經不只一次在直播裡透露抖音直播的難處。

平台不按時長給工資,「沒有混時長一說」。

那靠什麼賺錢?只能靠禮物、靠帶貨、靠把熱度頂到一個數值之後接商單。

3 月大司馬算了一筆賬,一個月就送出130 萬的禮物了給觀眾,不接商單不帶貨,根本播不下去。

4 月中旬的一場直播,他想衝一下人氣,有彈幕說只要多送手機人就多。他無奈笑了笑,說行,那就一直送嗎?

然後又給觀眾算了帳:一天手機加福袋,六、七萬出去。一邊催他送手機,一邊又因為接商單罵他,這不成貸款直播了麼。

一個因切片被賦予過高期待的主播,搬進了一個對節目效果要求最苛刻的平台,一邊是沒底薪、得自己燒錢頂人氣,一邊是自己的公司還要運轉。

這些壓力疊在一起,大司馬的直播越來越急,慢慢陷進了一個出不來的死循環:

直播效果不夠→觀眾流失→刻意製造效果→觀眾覺得畫→發福袋送手機撐住人氣→成本增加→接商單回血→觀眾罵→人氣繼續掉。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問,大司馬不在抖音複播,是不是就沒問題了。

也不一定。那些嚷著「不像以前大司馬」的人,多半也坐不住幾小時直播了。

從2016 到2026,這十年來網路的一切都在加速,都在變得越來越快。 3 小時直播被提煉成了3 分鐘切片,兩小時的電影也成了5 分鐘解說,每個人閾值都在一寸寸抬高,口味也在被一點點養刁。

其實大司馬有點像是網路慢時代的縮影。

他越努力適應,就越不像自己。觀眾越覺得沒意思,就越想回去刷老切片,尋找以前的大司馬。

但大家要找的那個大司馬,也許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那不過是無數個偶然的瞬間,一起拼成的一個影子。

而真正的大司馬,正困在新時代下——

尋找著你我眼裡的那匹大司馬。

撰文:刺蝟

編輯:莽山烙鐵頭面線

美編:煥妍

圖片、資料來源

B站大司馬切片

小黑盒

抖音@大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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