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安七年,暮春。
鎮國將軍謝晏辭,終在朝堂紛爭落定、邊境狼煙暫歇後,親手寫下了那紙和離書。
朱紅封皮,墨字凜然,由內侍省專人送至長信宮偏殿時,我正臨窗獨坐,指尖捻着半片凋零的海棠花瓣。
殿外春光正好,鶯啼婉轉,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可那暖意,卻半分也透不進我心底。
我沒有接那封和離書,只是垂眸望着窗外出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知道了。”
內侍躬身退下,殿內重歸寂靜。
我叫蘇清歡,曾是太傅之女,三年前奉旨嫁與鎮國將軍謝晏辭,成了京中人人艷羨的將軍夫人。
可無人知曉,這三年婚姻,於我而言,是一座精緻卻窒息的囚籠。
如今和離得允,我沒有半分不舍,只覺渾身枷鎖盡卸,輕得彷彿能乘風而去。
我要離開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離開這個我傾盡真心卻始終捂不熱的男人,南下江南,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安靜靜,了此殘生。
從此,京城無蘇清歡,世間多一閑散人。
第一章 三年空夢,一紙和離
我與謝晏辭的婚事,始於皇權制衡,終於心灰意冷。
三年前,蘇家權傾朝野,父親蘇文淵官拜太傅,輔佐太子,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而謝晏辭少年成名,十七歲征戰沙場,二十歲封鎮國將軍,手握邊境六十萬重兵,是大曜王朝最鋒利的一把劍。
帝王一紙賜婚,將我這太傅之女,許給了權傾朝野的鎮國將軍。
明為嘉獎,實為牽制——以文臣之女,縛武將之身,讓兩家相互掣肘,永無謀逆之心。
我曾對這場婚姻抱有過期許。
初見謝晏辭,是在皇家圍場,他一身銀甲,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如霜,一箭射落空中飛鷹,引得滿場驚呼。
那一刻,少女心事,悄然悸動。
我以為,我嫁的是蓋世英雄,能護我一生安穩,予我一世溫柔。
可大婚當夜,紅燭高燃,喜帕被挑開,我看到的,卻是一張毫無溫度的臉。
謝晏辭沒有看我,只是淡淡吩咐侍女:“安置吧,將軍府規矩多,夫人日後謹言慎行。”
而後,他轉身去了外間書房,一夜未歸。
滿室紅綢,映着我獨坐天明的身影,也映着我一點點冷卻的心。
婚後三年,謝晏辭常年駐守邊境,回京的日子屈指可數。即便歸來,也總是宿在書房,與我相見,不過是晨昏定省的客套,言語間,儘是疏離與客氣。
他待我,如同對待一件擺在正院的擺設,體面,卻無半分情意。
我曾試着做一個合格的將軍夫人。
打理府中上下事務,侍奉他年邁的母親,學着辨認他麾下將領的姓名,記着他的喜好與禁忌,在他深夜歸來時,溫好一壺熱酒,備上一碟他愛吃的醬牛肉。
但我的所有用心,都石沉大海。
他從不會誇我一句,也不會問我一句冷暖,甚至連我的生辰,都從未記起。
府中下人見將軍冷落我,漸漸也開始怠慢,背地裡嚼舌根,說我是個不得寵的空殼夫人。
我從不辯解,只是默默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讀書,撫琴,綉帕,將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和離的,是去年冬天的那場風雪。
邊境戰亂,謝晏辭被困孤城,消息傳回京城,帝王震怒,欲削去謝晏辭兵權,另派將領出征。父親為保謝家,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險些被打入天牢。
我跪在將軍府正廳,日夜祈求,甚至不顧風雪,去護國寺為他祈福,凍壞了雙腿,落下了病根。
可他平安歸來那日,第一件事,卻是入宮謝恩,對我這個在府中為他擔驚受怕、幾乎熬垮了身子的妻子,隻字未提。
當晚,我在他書房外,聽到了他與副將的對話。
“將軍,夫人這些日子為您操碎了心,您該去看看夫人。”
“本將與她,本就是奉旨成婚,何來情意?她做的一切,不過是身為將軍夫人該盡的本分。”
“日後,不必再提她。”
那幾句話,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剜在我心上。
我終於明白,我三年的守候,三年的真心,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不是他的妻,只是他身份的點綴,皇權的附屬。
從那日起,我便斷了所有念想,提筆寫下和離書,遞到他面前。
他起初不肯,眉頭緊鎖,冷聲道:“蘇清歡,你可知和離意味着什麼?你我婚事,關乎朝堂格局,你任性不起。”
我望着他冷硬的眉眼,平靜無波:“將軍,我從未任性,我只是不想再守着一座空府,過着沒有你的日子。你我之間,無愛無牽,和離,於你於我,都是解脫。”
此後半年,我三次遞上和離書,一次次表明心意,一次次放下身段,只求脫身。
直到今日,他終於鬆口。
拿到和離書那日,我沒有絲毫留戀,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變賣了所有嫁妝,只帶了貼身侍女青禾,趁着天色未亮,悄悄離開了將軍府,離開了這座讓我心碎的京城。
馬車駛離京城那一日,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繁華帝都,輕輕閉上眼。
謝晏辭,從此,山水不相逢,恩怨兩清。
第二章 江南隱居,歲月清歡
一路南下,舟車勞頓,走了整整一個月,我終於抵達了江南水鄉——婺州。
這裡沒有京城的繁華喧囂,沒有朝堂的爾虞我詐,只有小橋流水,粉牆黛瓦,煙雨朦朧,溫柔得能化了人心。
我在婺州城南的浣紗巷,買下了一座小小的二進院落。
院里種着兩棵桂樹,一方小池,池裡養着幾尾紅鯉,角落栽着蘭草與雛菊,清幽雅緻,正是我心中嚮往的模樣。
我褪去一身華服,換上粗布衣裙,遣散了隨行的下人,只留青禾在身邊,改了名字,叫“阿歡”,從此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江南女子。
為了維持生計,我在巷口支起了一個小小的綉攤。
我自幼跟着母親學綉藝,一手蘇綉,針腳細密,栩栩如生,綉出的花鳥魚蟲,彷彿能活過來一般。
一方綉帕,一枚荷包,一件扇面,便能換幾文錢,足夠我與青禾粗茶淡飯,安穩度日。
巷子里的鄰里,都是淳樸的百姓。
隔壁的張嬸是個熱心腸的婦人,時常給我送來自家蒸的糕點、新摘的蔬菜;對門的李婆婆是個獨居老人,閑來無事便來我院中坐坐,陪我說話解悶;還有巷尾的教書先生,見我識文斷字,偶爾會與我探討詩詞。
他們只知我是從北方來的孤身女子,性情溫婉,安靜內斂,從不過問我的過往,待我真誠又和善。
在這裡,沒有人知道我曾是太傅之女、將軍夫人,沒有人在意我的身份與過往,只當我是尋常的阿歡。
我終於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
每日清晨,被窗外的鳥鳴喚醒,推開窗,便是煙雨江南的溫柔景緻;白日里,坐在院中綉綉活計,聽着巷子里的市井喧囂,心安而平和;傍晚,與青禾一起做飯,掃去院中落葉,看着夕陽西下,光影斑駁。
我學着洗衣做飯,學着打理庭院,學着與市井之人相處,褪去了所有千金小姐的嬌氣與矜貴,活成了最真實的自己。
偶爾閑下來,我會坐在桂樹下,撫一曲琴,讀一卷書,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直到老去,直到化為塵土。
我將與謝晏辭有關的一切,都深埋在心底最深處,不再觸碰,不再想起。
那段三年的婚姻,那場無疾而終的心動,都成了塵封的舊夢,被江南的煙雨,輕輕覆蓋。
可我忘了,有些緣分,不是說斷就能斷;有些人,不是說忘就能忘。
命運的齒輪,早已在不經意間,悄然轉動。
第三章 風波乍起,舊影浮現
平靜的日子,過了整整三年。
三年間,我早已徹底融入了江南的生活,成了地地道道的婺州人。
我的綉攤,在浣紗巷小有名氣,不少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專程來找我綉制衣物配飾,日子過得安穩而富足。
我以為,我會永遠留在這片溫柔水鄉,再也不與京城有任何瓜葛。
直到那一日,一個身着錦袍、面容陰柔的男子,出現在了我的綉攤前。
他自稱是婺州知府的遠房親戚,姓趙,看我的眼神,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與打量,不像是來買綉品,倒像是來尋人。
“姑娘的綉藝,真是一絕,不知姑娘師從何人?祖籍又是哪裡?”
我垂眸整理着手中的綉線,淡淡回應:“不過是自學的手藝,祖籍北方偏遠小鎮,不值一提。”
那人笑了笑,語氣意味深長:“北方?我看姑娘的氣度,可不像是偏遠小鎮出來的女子,倒像是京城裡的大家閨秀。”
我心頭猛地一緊,指尖的綉針,微微頓了一下。
自和離南下,我刻意隱藏了所有京城的痕迹,口音、習慣、舉止,都學着江南女子的模樣,為何會被人一眼看穿?
那人見我神色有異,沒有再多問,只是留下一錠銀子,訂了一方綉屏,便轉身離去。
他走後,我久久無法平靜,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青禾見我臉色發白,擔憂道:“小姐,那人是不是認出您了?會不會是京城來的人?”
我搖了搖頭,強作鎮定:“不會,我已經改了名字,換了模樣,沒人會認得我。”
可話雖如此,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接下來幾日,那趙公子頻頻出現在巷子里,時不時來我的綉攤前轉悠,旁敲側擊地打探我的來歷,甚至派人暗中跟蹤我。
我知道,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開始收拾行囊,打算離開浣紗巷,去往更偏遠的南方小鎮,徹底隱姓埋名。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七日後的清晨,一隊身着官服的衙役,闖進了浣紗巷,徑直走到我的小院門前,為首的捕頭高聲道:“奉知府大人之令,捉拿逃犯蘇清歡,即刻帶回府衙審問!”
“逃犯”二字,如驚雷般,在我耳邊炸響。
我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還是找到了我。
青禾護在我身前,又驚又怒:“你們憑什麼抓我家小姐?她犯了什麼罪?”
“犯了什麼罪?”捕頭冷笑一聲,“當年鎮國將軍與蘇太傅一案,蘇清歡身為罪眷,私自逃離京城,隱匿民間,本就是死罪!”
我心頭巨震。
鎮國將軍與蘇太傅一案?
我離開京城時,父親早已辭官歸隱,謝晏辭依舊是權傾朝野的鎮國將軍,何來一案之說?
難道這三年間,京城發生了我從未知曉的驚天變故?
不等我細想,衙役便上前,欲將我拿下。
鄰里們聞聲趕來,紛紛為我求情,說我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姑娘,絕不可能是逃犯。可衙役們態度強硬,根本不聽勸阻。
就在我即將被帶走之際,一道凌厲的女聲突然響起:“住手!誰敢動她!”
人群外,走來一位身着青衣、手持長劍的女子,身姿颯爽,眉眼凌厲,身後跟着十幾個精壯的護衛。
我看着她,微微一怔——是謝晏辭身邊的貼身護衛,凌霜。
她怎麼會在這裡?
凌霜快步走到我身邊,將我護在身後,冷眼看着衙役:“我家將軍的人,你們也敢動?活膩了?”
捕頭見凌霜氣勢不凡,身後護衛皆是身手矯健之輩,心頭一怯,卻還是強裝鎮定:“我們是奉知府大人之命捉拿逃犯,你是何人?敢阻攔官府辦事?”
“我是何人?”凌霜嗤笑一聲,“你回去告訴你們知府,他背後的主子,惹不起我家將軍。今日,人,我必須帶走。”
說罷,凌霜揮手,護衛們立刻上前,隔開衙役,護着我與青禾,快步離開了浣紗巷。
坐在疾馳的馬車裡,我依舊心神未定,看着凌霜,聲音發顫:“謝晏辭……他怎麼了?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凌霜望着我,眼神複雜,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夫人,將軍他,為了保您全家,背負了謀逆的罪名,如今,生死未卜。”
第四章 三年隱忍,萬般情深
凌霜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塵封三年的記憶,也揭開了所有我從未知曉的真相。
原來,從我與謝晏辭奉旨成婚的那一日起,他便知道,這場婚姻,是一場必死的棋局。
帝王忌憚蘇家的文權與謝家的兵權,賜婚,只是為了將兩家綁在一起,日後好找借口,一網打盡。
謝晏辭起初不肯娶我,可皇命難違,他只能接旨。
他知道,帝王的最終目的,是剷除蘇家與謝家,穩固皇權。而我,作為太傅之女、將軍夫人,必將成為這場棋局裡,最先犧牲的棋子。
為了保護我,他只能刻意冷落我,對我疏離冷漠,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對我毫無情意。
唯有如此,日後蘇家與謝家倒台,我才能以“不得寵的將軍夫人”之名,全身而退,免於一死。
大婚之夜,他宿在書房,不是不愛,而是不敢愛;
常年駐守邊境,不歸京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留;
對我所有的付出視而不見,不是無情,而是不能動情。
他怕他一旦流露半分情意,便會被帝王抓住把柄,將我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三年婚姻,他看似冷若冰霜,實則處處為我謀劃。
他暗中派人保護我的安危,為我備好後路,在我為他祈福凍壞雙腿時,他深夜歸來,守在我床邊,徹夜未眠,只是我從未知曉;
在父親為他據理力爭險些獲罪時,他入宮以兵權為籌碼,保下父親一命,只是我從未察覺;
他寫下的那紙和離書,不是放手,而是成全——唯有和離,我才能脫離謝家,脫離這場皇權紛爭,平安活下去。
我遞上和離書那日,他表面冷硬,心底卻早已痛如刀絞。
他看着我決然的眼神,只能忍痛寫下和離書,放我離開。
我南下江南那日,他悄悄跟在我身後,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確認我安全抵達婺州,才轉身返回京城,繼續布局。
他要在帝王動手之前,先一步布好棋局,護住蘇家,護住我,哪怕背負罵名,哪怕身陷險境,哪怕我恨他一輩子。
去年冬天,帝王終於動手,以“蘇家與謝家勾結謀逆”為由,下令捉拿蘇家上下,削去謝晏辭兵權,欲將兩家滿門抄斬。
謝晏辭為了保我父親,保蘇家老小,主動攬下所有罪名,承認自己謀逆,與蘇家無關。
帝王震怒,下令將謝晏辭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可謝晏辭麾下舊部忠心耿耿,暗中將他救出,護送他逃離京城。
逃亡途中,謝晏辭遭遇帝王派來的殺手追殺,身受重傷,一路南下,輾轉來到婺州,只為離我近一些,再近一些。
而婺州知府,正是帝王的心腹,早已接到密令,尋找我的下落,以我為誘餌,引謝晏辭現身。
那個頻頻出現在我綉攤前的趙公子,便是知府派來打探我身份的人。
他們抓我,不是為了定我的罪,而是為了逼謝晏辭出現。
聽完凌霜的話,我早已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心口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我以為的冷漠,是他最深沉的守護;
我以為的無情,是他最隱忍的愛意;
我以為的解脫,是他拼盡全力,為我換來的生路。
三年來,我怨他,恨他,忘了他,可他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為我扛下了所有風雨,為我賭上了性命。
我想起大婚當夜他疏離的背影,想起他歸來時冷漠的眼神,想起他寫下和離書時緊抿的唇角,想起我離開京城時,他藏在街角的身影……
樁樁件件,無一不是情深似海,無一不是用心良苦。
而我,卻傻傻地誤會了他三年,恨了他三年。
“他現在在哪裡?”我擦乾眼淚,眼神堅定,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帶我去見他。”
凌霜看着我,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夫人,將軍身受重傷,一直躲在城外的寒山寺偏院,不肯見您,他說,他不想拖累您,只想讓您安穩度日。”
“拖累?”我笑了,淚水卻再次滑落,“他為我付出了一切,我怎能在他最危難的時候,棄他不顧?凌霜,我是他的妻,生同衾,死同穴,無論他是生是死,是榮是辱,我都要守在他身邊。”
第五章 山寺相逢,塵霜盡染
城外寒山寺,隱於青山之間,清幽僻靜,少有人來。
偏院破舊,牆皮剝落,院中生滿雜草,與當年金碧輝煌的將軍府,有着天壤之別。
我推開虛掩的木門,一眼便看到了躺在竹榻上的男人。
不過三年未見,他卻像是老了十歲。
曾經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消瘦不堪,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雙目緊閉,眉頭緊緊蹙着,似是承受着極大的痛苦。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傷口潰爛,散發著淡淡的藥味。
曾經冷冽凌厲、睥睨天下的鎮國將軍,如今卻落得如此狼狽不堪的境地。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無法言說。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邊,輕輕蹲下,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他,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許是我的氣息太過熟悉,竹榻上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深邃如寒潭、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黯淡無光,可在看清我的那一刻,猛地一震,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清歡……”
他聲音沙啞乾澀,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卻依舊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在。”我握住他冰涼的手,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而溫熱,“謝晏辭,我來了。”
他猛地抽回手,別過臉,眼神慌亂,語氣帶着刻意的冷硬:“誰讓你來的?走!我不想見你,你立刻走!”
他怕他這副狼狽模樣,讓我嫌棄;怕他的身份,給我帶來殺身之禍;怕他的重傷,拖累我的一生。
他拼盡全力護我一世安穩,不是為了讓我在他窮途末路時,陪他共赴危難。
我沒有走,只是輕輕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緊緊不放,聲音溫柔而堅定:“我不走,謝晏辭,我再也不會走了。”
“三年前,我誤會了你,恨了你,離開了你;三年後,我知道了所有真相,我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你為我扛下所有風雨,為我賭上性命,我怎能棄你於不顧?”
“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生老病死,榮辱與共,這是我蘇清歡,這輩子唯一的選擇。”
他聞言,身子猛地一僵,緩緩轉過頭,看着我淚流滿面的臉,那雙黯淡的眼眸里,漸漸蓄滿了淚水。
這個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從未流過一滴淚的鐵血將軍,此刻,卻像個孩子一般,紅了眼眶。
“清歡……我對不起你。”
他聲音哽咽,字字泣血。
“我讓你受了三年委屈,讓你獨自南下受苦,讓你擔驚受怕……我不配做你的夫君。”
“沒有什麼配不配。”我輕輕撫摸着他消瘦的臉頰,擦乾他眼角的淚水,“過去的三年,你護我周全;往後的歲月,換我來守着你。”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緊緊將我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我揉進骨血里。
他的懷抱,依舊溫暖,依舊安心,只是多了幾分消瘦與冰涼。
我靠在他的懷裡,聽着他微弱的心跳,感受着他的顫抖,淚水無聲滑落。
三年的誤會,三年的疏離,三年的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化解。
寒山寺的風,輕輕吹過,帶着山間的草木清香,拂去了滿身塵霜,也拂去了所有的傷痛與隔閡。
第六章 悉心照料,情根深種
謝晏辭的傷,比我想象中更重。
他身中數刀,傷及肺腑,又在逃亡途中感染風寒,高燒不退,數次昏迷,性命垂危。
我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凌霜與護衛們負責外出尋葯、警戒,我則親自照料他的飲食起居。
我學着熬藥,一遍遍試溫,生怕葯太燙傷了他,太涼失了藥效;
我親自煮粥,熬得軟爛綿密,一點點喂到他嘴裡;
他高燒昏迷時,我用溫水一遍遍為他擦拭身體,物理降溫,整夜整夜不合眼,守在他床邊;
他傷口疼痛難忍時,我便握着他的手,輕聲給他講江南的煙雨,講浣紗巷的趣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青禾看着我日漸消瘦的臉龐,心疼道:“小姐,您歇會兒吧,將軍有我照看呢。”
我搖了搖頭,望着竹榻上的男人,眼底滿是溫柔:“我不累,只要他能好起來,我做什麼都願意。”
或許是我的真心感動了天地,或許是他心底的執念支撐着他,在我的悉心照料下,謝晏辭的病情,漸漸有了好轉。
他不再高燒昏迷,能清醒地與我說話,傷口也慢慢結痂癒合,臉色漸漸有了血色。
清醒的日子裡,我們會坐在院中,曬着太陽,說著話。
他給我講邊境的風沙,講戰場上的廝殺,講他年少時的夢想;
我給我講江南的煙雨,講浣紗巷的鄰里,講我三年隱居的平淡日常。
我們彌補着三年來缺失的時光,訴說著心底深藏的情意。
我才知道,他第一次見我,不是在皇家圍場,而是在京城的杏花巷。
那時我十五歲,穿着淺粉衣裙,在杏花樹下撿落花,笑容明媚,一眼便撞進了他心底。
他默默喜歡了我整整兩年,卻因皇權紛爭,不敢表露半分。
賜婚聖旨下來那日,他欣喜若狂,以為能如願娶我為妻,護我一生,可他很快便發現,這場婚事,是一場致命的棋局。
他只能將所有的愛意,都藏在心底,用冷漠做鎧甲,護我周全。
“清歡,”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溫柔而認真,“等我傷好,我們就找一個無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再也不回京城,不過問朝堂紛爭,只過我們自己的小日子,好不好?”
我望着他眼底的期許,重重點頭,淚水滑落:“好,去哪裡都好,只要有你在。”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權勢富貴,從來不是將軍夫人的身份,只是一個愛我、護我、陪我一生的人。
而謝晏辭,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心上人。
第七章 塵埃落定,執手清歡
在寒山寺休養了半年,謝晏辭的身體,終於徹底痊癒。
而此時,京城也傳來了消息——帝王年邁病重,太子登基,新帝仁慈,查明了當年蘇家與謝家謀逆一案的真相,下旨為謝家與蘇家平反,恢復謝晏辭鎮國將軍之位,召回京城,重用封賞。
凌霜與護衛們欣喜若狂,紛紛勸謝晏辭返回京城,重掌兵權,恢復往日榮光。
可謝晏辭卻拒絕了。
他將新帝的聖旨,輕輕放在一旁,轉頭看向我,笑容溫柔:“清歡,京城的榮華富貴,我早已不想要。我答應過你,要陪你過平淡安穩的日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心頭一暖,靠在他的肩頭,輕聲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陪着你。”
謝晏辭修書一封,送往京城,向新帝辭去所有官職爵位,願歸隱山林,不問世事。
新帝惜才,再三挽留,可謝晏辭心意已決,新帝無奈,只得應允,賜下金銀無數,任他離去。
京城的紛爭,朝堂的榮辱,兵權的權勢,於我們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
我們告別了凌霜與護衛們,只帶了青禾,再次回到了婺州浣紗巷。
回到那座種着桂樹的小院,推開院門,依舊是熟悉的景緻,桂樹飄香,池魚嬉戲,歲月靜好。
鄰里們得知我平安歸來,紛紛前來探望,看着我與謝晏辭相攜而立的模樣,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重新支起了綉攤,依舊做着我喜愛的綉活;
謝晏辭則在院中開墾了一方菜地,種上青菜瓜果,每日澆水施肥,過上了男耕女織的平淡生活。
沒有了朝堂的爾虞我詐,沒有了邊境的戰火紛飛,沒有了身份的束縛與枷鎖,我們終於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樣。
每日清晨,我們一同醒來,看着窗外的煙雨,吃着簡單的早餐;
白日里,我綉活,他種菜,偶爾相視一笑,便是滿心歡喜;
傍晚,我們坐在桂樹下,看夕陽西下,聽蟬鳴鳥叫,閑話家常。
春日,我們一同賞江南煙雨,栽花種草;
夏日,我們一同納涼避暑,品茗下棋;
秋日,我們一同收摘瓜果,賞桂飄香;
冬日,我們一同圍爐取暖,溫酒煮茶。
日子平淡,卻處處皆是溫情;歲月簡單,卻時時都是幸福。
我曾以為,我的一生,會困在將軍府的囚籠里,鬱鬱而終;
我曾以為,我與他,會從此山水不相逢,老死不相往來;
可命運兜兜轉轉,終究讓我們看清了彼此的心意,讓我們在歷經風雨之後,得以相守相伴,共赴清歡。
第八章 結局:塵霜散盡,歲歲年年
又是一年暮春。
與三年前和離離去的那個暮春,一模一樣的時節,一模一樣的春光。
我坐在院中桂樹下,綉着一方鴛鴦戲水的綉屏,謝晏辭從身後輕輕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溫柔繾綣。
“清歡,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我停下手中的綉針,轉頭看向他,眼底滿是笑意與溫柔:“謝晏辭,能與你相守,是我此生最大的圓滿。”
三年隱忍,三年誤會,三年風雨,終究換來一生相守,一世安穩。
曾經的塵霜,早已散盡;
曾經的傷痛,早已癒合;
曾經的疏離,早已化為入骨的深情。
浣紗巷的煙雨,年年歲歲,朦朧依舊;
桂樹下的身影,朝朝暮暮,相伴不離。
我不再是那個困在深宅、心灰意冷的將軍夫人;
他不再是那個隱忍冷漠、負重前行的鎮國將軍。
我們只是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夫妻,在江南水鄉,守着一座小院,伴着一院花香,過着細水長流的日子。
春去秋來,歲歲年年。
往後餘生,風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貧是你,榮華是你,心底溫柔是你,目光所至,皆是你。
塵霜歸處,執手共歡,
歲月綿長,歲歲無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