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科技醫療組
作者 | 陳廣晶
編輯 | 苗正卿
頭圖 | 視覺中國
關於美麗的生意也越來越硬核了。
錦波生物剛剛登頂北交所“融資餘額”榜——數據顯示，截至3月10日，該公司融資餘額達到3.72億元。這在該公司也是一個小高峰。而從其近期布局看，這些餘糧也正在成為他們重注未來的底氣。
虎嗅關注到，1月22日，北交所“重組膠原蛋白第一股”錦波生物宣布將新募集資金中的大半，11.5億元，用到ai相關平台建設上。對此，虎嗅向錦波生物董事會秘書唐夢華進行了詢問，對方告訴虎嗅：“這些投入將用於fast數據庫建設及新型膠原蛋白系列產品的開發和生產工作。”
錦波生物有中國重組膠原蛋白行業“隱形冠軍”之稱，年收入超10億元，憑藉連續4年凈利潤增長超過100%，市值一度衝到500億元。
在這場布局背後，是膠原蛋白市場的急劇變化——一個高速增長的市場進入冷靜期。
過去幾年，膠原蛋白在中國是妥妥的“印鈔機”，特別是克服了動物膠原蛋白容易造成過敏、攜帶病毒等問題，以生物合成手段生產的重組膠原蛋白。
重組膠原蛋白領域的頭部企業，鉅子生物在短短5年內，將營收規模從不到10億元擴大到55億元以上；錦波生物的凈利潤從2021年開始連續多年都在翻倍增長。
而且這一市場的“錢”景還非常誘人。弗若斯特沙利文數據顯示，到2030年，全球膠原蛋白原料端市場規模將達到38.15億美元，其中僅重組膠原蛋白中的“Ⅲ型”就佔據41.6%的份額；在零售端，僅中國市場，重組Ⅲ型產品的市場規模就有望達到近2700億元的水平，是2020年的13倍以上。
在膠原蛋白領域，錦波生物的產品開發優勢較為突出。
從戰績上看，這家成立不到20年的公司已經有三款獲得“三械證”的重組膠原蛋白產品——分別是用於除皺的針劑“薇旖美”、重組Ⅲ型膠原蛋白水光針“修麗可”和用於面部缺失填充的人源化重組膠原蛋白凝膠“重源”蜂巢膠原。
（三械證即第三類醫療器械許可證，醫療器械中監管門檻最高的產品——虎嗅注）
其中，“薇旖美”是首個具有164.88°三螺旋結構、可以貼上“人源化”標籤且不含非人膠原蛋白氨基酸序列的重組膠原蛋白產品，在全球都處於領先地位。截至目前，公司也是唯一一家擁有重組人源化膠原蛋白三械證的企業。注射用重組Ⅲ型人源化膠原蛋白凝膠是國際首個通過自組裝、自交聯技術，利用合成生物法生產的可用於面部填充的三械產品。
錦波生物創始人、董事長楊霞在接受新華網採訪時曾言公司的產品在國際上也是唯一的，在國際上也擁有定價權，高端產品應由技術定價。
但是，現在情況急轉直下。就在2月27日，錦波生物發布了2025年業績快報，全年營收15.95億元，同比增長10.57%，凈利潤6.51億元，下滑了10.09%。這樣低迷的業績，還是2015年以來的第一次，特別是凈利潤，相比此前4年連續100%以上的增長，簡直是斷崖式下滑。
遲遲沒有發布業績報告的巨子生物也被爆出在關鍵的雙十一大促中銷量下滑。其中，每年都頗受期待的“可復美”，在某電商平台美妝榜的排名一路從第五位下滑到了第二十位。這一趨勢也帶垮了整個膠原蛋白賽道。
在首富真金白銀支持下，錦波生物通過大手筆布局人工智能，大有將競爭對手遠遠拋在後面的勢頭。只是，重組膠原蛋白的競爭形勢已今非昔比了，他們需要給出的產品、回答的問題也更多了。
數據來自：錦波生物年報，虎嗅製圖。
急需下一個爆款系列
業績壓力是錦波生物不得不豪賭ai的首要原因。
為了挽回市場，過去一年錦波生物也做了很多向c端市場滲透的努力，比如亮相頭部帶貨主播李佳琦的宣傳片，在貼近客戶的領域增加營銷力度——2025年前三個季度銷售費用達到2.89億元，同比增長68.52%，已經超過了2024年全年的投入。
但是，錦波生物很清楚，核心還是在新品研發上。“我們最大的競爭優勢在重組人源化膠原蛋白生命材料及其高端產品的研發上。”唐夢華向虎嗅坦言。
事實上，在醫美領域，很多企業的業績增長都主要靠爆款系列產品拉動。比如巨子生物，可復美品牌的收入在總營收中的佔比長期處於80%以上。
錦波生物曾有兩次業績飛躍，也與爆款產品直接相關。
比如：2015年至2020年，該公司的凈利潤也曾連續多年保持兩位數的增長，主要的拉動力量是hpv生物蛋白系列產品。2021年，“薇旖美”一上市就快速躥紅，當年就大賣了1.63億元。後來該系列產品一路將其年收入從2億多元推高到了2024年的14.43億元。
根據錦波生物2024年業績報告，這一年醫療器械的收入高達12.53億元。“薇旖美”仍然是貢獻主力。
到了2025年“薇旖美”的鈔能力失靈了。因為是用在機構中的注射劑產品，“薇旖美”的銷售並沒有出現大的崩盤，但，快速增長的趨勢提前結束了。原本按照券商預測，到2025年錦波生物的營業收入應該超過21億元，實際上還不到16億元。公司重點推的“重源”等新品還沒能接棒。
錦波生物急需找到新的“現金奶牛”，ai在其中有很強的助力作用。
儘管一再強調這些資金並不全用於研發，但唐夢華也向虎嗅透露，在重組膠原蛋白領域，生產也是研發的一部分。
據唐夢華介紹，重組人源化膠原蛋白產品的開發分為基礎研究和產業化研發兩個階段。在探索的過程中，企業會先針對人膠原蛋白的特性進行研究，再根據應用價值考慮如何將其製備出來。僅是在有上千個氨基酸的全長膠原蛋白（Ⅲ型有1466個氨基酸）的基因鏈條上篩選功能區，就非常耗時耗力了。
要知道，該公司目前最新產品注射用重組Ⅲ型人源化膠原蛋白凝膠獲批之時，距離楊霞開始創業已經過去了18年，其間經歷了上千次失敗，才在2025年獲得國家葯監局批准上市。“薇旖美”、hpv生物蛋白系列產品的研發也都耗時幾年，乃至十幾年。
人工智能平台顯示出了提高效率的潛能。根據錦波生物的公開信息，ai已經將該公司的研發轉化周期從18個月縮短到了12個月，提速約33%；將工藝開發周期縮短了近三分之一。
錦波生物本來就是很捨得在研發上花錢的。從公開信息看，2014年到2021年，錦波生物的研發投入總額超過1.2億元，hpv生物蛋白系列產品早年收入的一半甚至更多都用在了研發上。
2021年以來，錦波生物每年花在研發上的費用已經超過1億元，在年收入中的佔比都在兩位數。研發投入的增加也確實增加了產品獲批的節奏。近年來幾乎每年都有新產品在國內外獲批。
根據錦波生物介紹，相關ai項目的建設周期是三年，藉由這一項目推進，錦波生物勢必會找到更多有價值的新產品，而且其範圍也不會局限在醫美領域。
“重組人源化膠原蛋白作為生命材料將應用於人體各個部位。”楊霞曾多次公開表達這一觀點。從公布的在研項目看，傷口護理、骨科植入材料、毛髮健康、眼科等都在其中。它們也有望改寫人類抗衰的進程。
數據來自：錦波生物年報，虎嗅製圖。
ai是把雙刃劍
ai等新技術不僅可以助力錦波生物，也可以助力同行，最終導致市場競爭邏輯的變革。
在產業剛剛萌芽的2010年代，重組膠原蛋白研發難度非常大，幾乎只要有產品能拿到醫療器械證，就可以在市場快速爆火，哪怕只是門檻較低的第二類醫療器械證，更不要說錦波生物的第三類醫療器械產品了。
而現在“三械證”已經很難再稱之為“護城河”了。截至目前，已有至少18個膠原蛋白產品拿到了三械證，其中6個是重組膠原蛋白，巨子生物，創健醫療都“上岸”了。同時，還有大批產品在排隊上市的路上。
其背後，具有研發能力和ai技術支持的競爭對手快速增加。美妝行業數據顯示，2025年美妝相關領域111起投融資中，至少10起投向了ai+重組膠原蛋白領域。
領域內的競爭過於激烈，摩擦也開始外溢。為了展現自身抗衰水平優秀，以其他醫美產品為對照組的情況增加，玻尿酸首當其衝，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去年下半年重組膠原蛋白市場的危局——華熙生物公開炮轟重組膠原蛋白，影響了消費者信心。
在這種情況下，拿到三械證、二械證的產品已經不必然會成為爆款系列。對於消費者來說，肉眼可見的效果也越來越重要。
人類研究膠原蛋白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00多年前，最早用於填充的產品在1977年就上市了，是美國公司collagen corporation開發的牛膠原蛋白。而從後來的情況看，由於容易發生過敏、動物膠原容易攜帶病毒、維持時間過短等問題，很快就被玻尿酸取代了。
重組膠原蛋白近年來在中國的大火，除了因為通過生物合成的方式“復刻”了人膠原蛋白的片段，避免了動物膠原的弊端，以及中國人對美的需求與國外不同，比如：更注重皮膚的平整性，相比過於飽滿的狀態，更青睞自然微調等以外，很大程度也得益於“再生醫學”的興起。
試想，如果打一針、敷面膜，甚至只是用一種神奇的藥水洗臉，就可以重新由內而外煥發青春，誰能不心動？這也是當前膠原蛋白產品的主要賣點，幾乎所有營銷話術中都會提到這一點。
膠原蛋白行業人士jerry認為，通過產品引導人體內膠原蛋白的再生，這也是企業應該努力的方向。
但，問題是，關於再生概念的過度宣傳，比如：把當前還只能實現狀態微調的產品說成可以重返兒童狀態，讓消費者感受到期望與實際效果之間的巨大落差，反而透支了市場信任，讓他們認為，與其花大價錢卻沒有明顯效果，還不如直接填充了，從而反噬了整個膠原蛋白行業。
作為合成生物學領域的資深從業人員及“合成生物那麼些事”主理人，應博士認為，要解決臨床預期落差，關鍵在於從機制上區分“刺激”與“引導再生”。
應博士向虎嗅強調，重組膠原蛋白產業的根本，在於必須追求並實現其天然的、人源化的三螺旋結構。“這不是一個可選的“更高」標準，而是由其生物學本質決定的唯一正確路徑。”
因為人體自身的識別與再生系統，只將這種精確的三維結構確認為“自我”信號，從而啟動內源性的、有序的修復與再生程序。若無法達成這一點，所提供的材料在生物學本質上就等同於透明質酸等傳統填充物——僅是一種佔位的“異物”，而非傳遞再生指令的“信使”。
“使用無法被正確識別的膠原蛋白片段，恰恰放棄了膠原蛋白相較於其他材料的核心生物價值。”應博士指出。這恰恰是當前很多產品存在的問題。這些片段化產品更接近於引發m1型巨噬細胞主導的異物反應或非特異性炎症修復，其產生的纖維化組織在結構與功能上均有缺陷。
（m1型巨噬細胞主導的異物反應，本質上是一種免疫反應，清除異物過程中會分泌炎性物質導致紅腫發熱等——虎嗅注）
而基於正確三螺旋結構的人源化重組膠原蛋白，其核心目標是通過特異性配體-受體作用，極化巨噬細胞向m2型轉化，並激活成纖維細胞，從而啟動一個以自分泌/旁分泌信號為主導的、內源性的、有序的再生程序。這確保了新生的是宿主自身合成的、具有正常功能的膠原網絡，而非外源材料的殘留或無序瘢痕。“這，才是“引導組織新生」應有的生物學邏輯與嚴肅的產業化方向。”應博士向虎嗅表示。
這意味着，膠原蛋白玩家要更關注膠原蛋白引導再生的機制研究，並充分驗證其在人體中的效果。效果不能只在營銷話術中，臨床試驗也不能只入組很少的人，甚至沒有臨床試驗只是在拿動物實驗研究結果說事。
這也確實是企業在努力的方向，只是在基礎研究還不夠充分的情況下，方向還不是神奇的返老還童水，而是試圖利用膠原蛋白的再生能力，來解決消費者的各種“小煩惱”。
從錦波生物近期發布的研究成果看，乾眼症、口腔潰瘍癒合等問題，都進入了重組人源化膠原蛋白的射程。
“我們會根據終端的痛點，從需求出發來開發產品。”唐夢華向虎嗅表示。
醫美領域的下一個現象級產品，是否還會在重組膠原蛋白領域誕生仍未可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人類對美的追求從未如此深入生命本質。
如果膠原蛋白產業能夠利用當下的冷靜期，潛心搞研究、錘鍊產品，或許我們很快就會看到醫美的競爭不再只停留在臉上、頭上，而會覆蓋更多組織和器官，延長健康壽命也將不再是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