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綜藝首秀就9分,好笑還得是文化人好笑


內娛最近兩條“潛規則”。

Sir怎麼都想不通:

一、段子手要火,得裝“有文化”。

二、作家想出圈,得學“脫口秀”。

前一條說得不少,今天聊聊後一條。

余華。

人們一邊傳播著他“不想拔牙才從事文學”、“《活著》9.4分的原因問豆瓣”之類的“段子”,一邊有人詫異:“原來余華還活著”。

莫言。

他拍了個視頻:有人拿余華的《活著》給他簽名,他也毫不推辭,幹乾脆脆地寫下了“余華”兩個字。

還有劉震云,他甚至直接去了《脫口秀大會》。

有沒有想過,如果把這群作家聚集起來,做一檔節目,會是什麼樣的效果?

笑炸?悶死?

事實上,都不是。

《我在島嶼讀書》

豆瓣評分9.0,豆瓣網友評價——這才是“嚮往的生活”。

這才是文化節目。

綜藝形式很簡單,把一群文化人放在一起,自然就能彼此產生一些化學反應。

你就看看,海報上的那三位大咖,在中國文壇的建樹功不可沒。

甚至,中國電影裡也留下了他們的傑作。

《活著》,不用說了,改編自余華的同名小說。

△ 《活著》(葛優飾演福貴)

《大紅燈籠高高掛》,由蘇童的小說《妻妾成群》改編。

△《大紅燈籠高高掛》(鞏俐飾演頌蓮)

西川,中國現代詩詩人,在80年代,他與海子、駱一禾一起被稱為“北大三大詩人”。

他的詩歌作品除了《虛構的家譜》《深淺》等等,如今,在國內海子詩歌較全的版本《海子的詩》《海子詩全編》,也是由西川編纂。

但問題是。

當一群文化人聚集在一起時,你確定只想看到“脫口秀”嗎?

不,他們提醒了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對曾經生活方式的遺忘。

01

段子手

對作家之間的聊天,你的印像是什麼樣子的?

是如《圓桌派》一樣,幾個人喝著茶,天文地理無所不談。

還是像呂樂的《小說》一樣,阿城陳村王朔等人抽著煙深入系統地聊“詩意”?

《我在島嶼讀書》有些不一樣。

節目剛開始,走的是嚴肅風。

作家蘇童、西川、余華一人捧著一本書,一臉凝重地回憶自己的閱讀經歷。

可鏡頭一轉。

這群“正襟危坐”的作家們,來到了海南的分界洲島上時,卻是另一番模樣——每個人似乎時刻都會變成喜劇大師。

比如蘇童。

白色的T卹加休閒褲,喜歡“搞事情”。

在這讀書,蘇童先佔個001號,還竄騰著西川,排個002號。

然後大老遠地就喊余華過來登記。

有規定,他得排第三,還煞有其事地得簽個字。

比如西川。

西川剛一到書店,發現這個書排序不對,就開始自動給書架上的書調序。

然後拿起沈從文的一本書,嘀咕,“沈從文啥時候寫過這本,《慌慌張張不必生活》?”

蘇童看了一眼。

這明明是《生活不必慌慌張張》嘛。

詩人就是詩人,閱讀順序都跟大夥不一樣。

而最有“喜感”的則是余華。

一出場就先聲奪人。

穿著大花褲衩,挺著個小肚子。

嗯,咱就是說,上個節目也是可以修修邊幅的。

當然,作為一檔聊文學節目。

最重要的是老朋友們的互相拆台。

就拿余華和蘇童來說,兩人總是互相開著玩笑,就這樣走過了大半輩子。

余華會和蘇童“比帥”——手裡拿著當年的老照片,余華不忘揶揄老友一句:“我還是比蘇童帥一點。”

余華還會和蘇童比學生——聊到他倆共同的學生,余華最後不忘丟下一句:現在她已經不聽她的了,只聽我的。

蘇童:我腦袋疼。

余華甚至還會和蘇童比文章的發表日期——看到蘇童的《青石與河流》,立馬挑出對方的口誤:明明是1986年發的,哪裡是1985年,你給虛構提前了一年。

還不忘補刀一句——1985年怎麼可能發得了你的作品。

跟馬原視頻的時候,還不忘吐槽,你這個氣色挺好啊,沒有因為見我們化妝了吧。

要知道,在節目拍攝的前不久,馬原生了場重病,在上海差點病危。

但,就防不住余華愛跟老朋友開這樣的玩笑。

馬原自然也接招,我這是天生麗質。

總之就是,關係越好,越不給”面子”。

但與此同時呢,他也自爆。

他說他曾經經歷了幾次搬家,家裡存著五六十箱子書,也隨他征戰南北。這些書都留著,可是曾經與各位文學大家的通信,卻被他一把火燒了。

就連與莫言、史鐵生的信,一封沒留。

史鐵生給他寫過信,還在信裡附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余華自己已經分了房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氣得一桌子的人,大呼“牛*”。

但就這樣,還不忘揶揄一下老友蘇童——就你寫的信最無聊。

為什麼?

因為那時蘇童還是《鐘山》雜誌的編輯,找余華約稿,開頭第一句是:余華兄,可否給我們《鐘山》第幾期寫一篇小說。

由於是手寫,蘇童寫字的力氣還挺大,力透紙背,卻沒想到讓余華看見了上一封信的開頭留在自己這張紙上的印記:是“鐵凝姐”。

接下來的內容,跟自己收到的內容一模一樣。

這不就是80年代的群發短信嗎!

蘇童只好說,所以他不給我(寫稿),但鐵凝給稿子了啊。

△ 此圖非表情包

作家的友誼,原來是如此塑料。

在十幾年前,余華、蘇童、西川這樣的作家,都是高高擺在書架上,或是在嚴肅的文學論壇、訪談裡,作為讀者來說,是很少能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他們生活中的模樣。

借用蘇童的一句話是:

你看《活著》是這麼一部小說

但余華是這麼一個人

兩個“這麼”,雖然是同樣的詞,但完全是相反的意思。

當你真正認識余華了之後,他身上所體現的(毒舌)氣質,與他小說裡沉重的時代感,產生絕對反差。

能讓讀者產生一種“喜悅的崩潰”。

但僅僅如此嗎?

當一群作家聚集在一起,不管他們幹什麼,都會聊起一件事——讀書。

而讀書,曾經是我們最主流的生活方式之一,似乎早已消失了。

02

為什麼還要讀書?

是的,很多人在想到“讀書”這個詞的時候都會問:

為什麼要讀書?

畢竟,對於現在的人來說,可以獲得知識的方式,實在太多了,公眾號,短視頻,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讀書,太費時費力了。

但與此同時,不知你會不會有這樣一種感受:

不論是碎片化信息,還是金句式閱讀。

我們彷彿在讀了些什麼,但又好像沒完全讀。

在綜藝裡,主持人房琪提到一個問題:

我們刷一個視頻可能很快就可以獲得很多散碎的知識

那讀一本長篇的書

讀一本嚴肅的書

它的區別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在《脫口秀大會5》裡,童漠男也吐槽過,短視頻解構下的《百年孤獨》,只需要三分鐘,就能看完一本近30萬字的小說。

也許全國看過《百年孤獨》的人沒有多少,但這種解構視頻,能有126萬的點擊量。

是我們不愛書了嗎?

並不是,畢竟有時候這些視頻的點擊量,也實為壯觀。

我們總想用最快的時間,獲得最精華的知識。

但如果去花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讀完一本書,這時間從何而來,我們又能獲得什麼呢?

這才是問題的點。

讀書,不像是一部電影,一部話劇,一條短視頻,兩個小時就能迅速獲得想要的情緒。

它是一種緩慢的過程。

是你進入作家用文字建立的世界之後,漫長的、跌宕的情感體驗。

它所營造的是,一種內心生活的建立。

我們是需要在工作、發呆、宣洩中,再去找到一個重塑內在自我的過程,它雖然見效慢,但它效果長。

那一定要去讀一些深奧的東西嗎?

前些日子,Sir看到了一則熱搜。

一位媽媽,在書店“暴走”,大喊書店是在賣“毒品”給自己的孩子。書店的員工們也是格外無奈,孩子是真想看,找來同學代買。

書的內容是關於言情、盜墓,也正對這個年紀裡孩子的好奇心。

先不論,這本書的內容,是否是真“毒品”,也不討論這個家長的護犢心切而做出的過激舉動。

但至少她造成的後果就是,孩子對於閱讀會產生恐懼。

“這本書該讀,那本書不該讀”,”讀了這個,就是壞孩子。”

關於閱讀,許多讀者都處於一個矛盾與焦慮的過程。

讀網文、青春、傷痛、戀愛文學這些網紅書或是心靈雞湯,就不是閱讀麼。

但這些讀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這裡,聽聽作家們的回答,就覺得格外踏實。

首先,閱讀是我們由內而外的自發行為。

閱讀是識字以後的

某一種潛意識的動作

閱讀,沒有高低貴賤,而也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其次,為什麼要閱讀經典。

經典作品可以經過時間考驗的,是有厚度的。

舉個例子。

35歲的余華,才第一次通讀魯迅。

當他第一次看完《狂人日記》的時候,他形容自己被魯迅嚇了一跳,“太牛了”。

接著,他又看了《孔乙己》。

不得不說魯迅對於文字的把控,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在孔乙己被打斷腿之後,他沒有寫孔乙己是如何來到咸亨酒館的。

而是寫了兩個細節——“忽然間聽到一個聲音……看時又全然沒人。”

說明他已經無法站起來了,所以站在櫃檯下的門檻上。

接著,孔乙己從破衣袋裡摸出四文大錢。

“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是用這手走來的。”

魯迅描寫了聲音、動作、周圍人的嘲笑,唯獨不寫孔乙己的慘狀。

只有最後一句,“在別人的說笑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越是不忍寫他的慘狀,就越起到一種“無視”的作用,那更能承託他的可憐。

曾經在小學課本上看到孔乙己,可能還會嘲笑他的迂腐和頑固;

但到了成年之後再看,有了生活的閱歷後再理解魯迅筆下的孔乙己,看著他,固執地堅持的某些一戳既破的泡沫,彷彿也與自己的內心有了些共鳴。

這也是,為何能給余華的內心為之一震的原因。

最後,我們有時候真的讀不進去那些經典文學時。

沒必要焦慮。

好的書,可能一開始並沒能給讀者產生愉悅、共鳴、感動或是其他感情。

是因為打開方式的問題。

你還沒有到跟它相遇的時候

說白了,還是得看緣分。

保持日復一日走進它的腳步。

自然會找到能構建內心世界的書,你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摸索它。

但千萬不要停止愛它。

畢竟。

有時候,讀書不僅僅是看一個故事,讀一種看法。

它是我們認識世界認識自己的最直接的方式。

也是與自己的對話。

03

到底讀的是什麼?

說到這裡,你可能覺得Sir有些理想化了。

畢竟,肉眼可見,買書的人越來越少了,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了,甚至於實體書店,在疫情的衝擊下,也搖搖欲墜了。

比如著名的網紅書店言幾又。

幾個月內,他們陸續關掉了廣州、杭州、北京的數十家店面。

實在撐不下去了。

事實上也是這樣,當我們越來越習慣於在電商平台買書,當我們越來越習慣於在手機平板上看書,書店到底存在的價值是什麼呢?難道只是拍照打卡?

當然不是。

就像節目中葉兆言所說,他的爺爺葉聖陶每天坐在書店前七八個小時的寫作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生活方式。

而在書店裡讀書,也曾經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之一。

就不說八九十年代的文學熱了。

單說這二十年。

你可記得小時候蹲在書店的角落裡看完一整本漫畫的經歷?

你可記得那時候《哈利波特》出版時排隊買書的感受?

或喧囂或激動,但在翻開書籍,閱讀文字的那一刻,我們的心是靜的。

此刻,天地間僅有我一人。

於是。

它的意義,並非只是一個商舖,居所。

它是有人文性的。

就像《書店裡的影像詩》,Sir迄今為止,最喜歡的關於書店的紀錄片。

雖然一集只有3分鐘左右,你卻能看到裡面每一個書店老闆對書的情懷。

有因為戰爭,來到中國台灣的老兵開的人文書舍。

還帶著濃郁的中原方言口音,講述自己如何拯救那些還有價值的二手書。

也有被書堆滿了倉庫、臥室、廚房的書店。

老闆覺得不收這些書,就感覺會對不起它,如果客人來買書,找不到想要的書,又對不起客人。

還有的,是跟回收站的機器爭書的老闆。

還有專門營業關於第二性的書店,或是專門淘換老武俠的書店。

你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書店更像是每一個獨立人格的向外延伸。

書是書店的靈魂,書店是人類靈魂的補給點。

在《紀實72小時:漫步巨型書店的活字森林》裡,對於熱愛閱讀的人來說,書店與書,是有著一種期待:

走進剛開門的書店

大概就像坐在電影院裡

周圍都暗下來

電影馬上就要開始的那種期待感

這種體會的難能可貴的,也是獨一無二的。

但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國家,書店依舊是遇到受益下降,倒閉越來越多的境況。

歸根結底。

書,已經成為這個快時代的淘汰品。

擁擠的地鐵,抽不出手捧著一本書看;繁忙的工作,抽不出一個小時去看大部頭;跌宕的生活,讓我們對新聞、規定投入更多注意力。

難道閱讀也要消亡了嗎?

Sir不想承認這個問題。

但有這麼一個數據:《2020-2021中國實體書店產業報告》顯示,2020年中國新開書店4061家,關閉書店1573家,開張數是關閉數的2.6倍。

這裡面當然有規模的不同,但卻告訴我們——當下,我們對讀書的興趣,仍未消失。

是的。

就像《我在島嶼讀書》這樣的綜藝。

就像這些新開的書店。

或許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

只為喚醒人們再度對讀書這件事兒產生一點點的興趣。

一點點也好。

畢竟。

這個喧囂的世界裡,我們能留給自己的清淨空間,也許只能有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