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扁擔挑過武昌站,這對父母把放手兩個字挑在肩上
八月底的武昌火車站候車大廳,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成一片。在這片聲音裡,一根扁擔壓上了肩,兩頭掛著鼓脹的行李袋,在成排的後背包與行李箱之間格外顯眼。挑擔的人叫胡洪志,湖北黃岡蘄春縣人,走在旁邊的是妻子陳美紅。他們在武昌轉車,目的地上海:送今年剛從蘄春一中畢業的兒子胡澤鈺,去讀大學。
八月二十八日,候車大廳裡的一根扁擔
先把事實擺清楚(來源:star星視頻公開報導):
- 時間:8月28日。
- 地點:武漢市武昌火車站候車大廳。
- 人物:黃岡市蘄春縣的胡洪志、陳美紅夫婦,與兒子胡澤鈺。
- 行程:從武昌轉車前往上海,送兒子報到。
- 傳播:二十幾秒的短影片發布後,話題進入百度上升熱點(平臺數據)。
影片很短,鏡頭多半落在那根扁擔上。真正跟著畫面一起傳開的,是陳美紅對鏡頭說的一句話。她說,雖然擔心,也要放手。
開學季的熱搜,每年都留位置給送行
開學季是網路上少數不需要劇本的年度欄目。在這則話題升溫的同時,百度熱搜榜上還掛著另外幾則(平臺數據):「大學新生報到帶兩板車加兩箱行李」排在第12位,「買齊『開學必備』要花多少錢」第15位,「貴州女孩到北京上學爸爸爆哭5次」第20位。
行李、花費、眼淚,版面固定。每年九月初,總有新的父母被鏡頭找到:有人拉板車,有人哭五次,有人挑扁擔。家長在宿舍樓下幫忙扛行李、在校園裡多留一晚的新聞也幾乎年年出現。電視劇《小歡喜》把高三家庭演成全家作戰,緊張收在放榜那一刻;真實世界的這份緊張要多坐一趟火車,送到宿舍樓下才算數。
這種畫面每年都能被推上熱榜,原因並不複雜:沒有爭議,沒有站隊,場景人人見過。熱榜向來也願意給普通人的善意留位置,像理髮店門前那兩串跑了兩趟的葡萄,當時也被轉了好幾天。
扁擔的來路:從朝天門階梯到春運月臺
扁擔在大陸的視覺記憶裡有固定座標。1997年的重慶方言劇《山城棒棒軍》,把靠一根竹棒喫飯的挑夫演成了幾代人的共同記憶。2010年,攝影師許康平在重慶朝天門批發市場,拍下棒棒冉光輝肩上扛貨、手裡牽著兩歲兒子走下階梯的照片(公開報導)。這張照片在之後十年被反覆轉發,媒體回訪時,冉光輝已經在重慶買了房,兒子也長大了。
另一個座標是春運。每年一月底二月,火車站裡扁擔與編織袋成批出現,和農民工的返鄉路綁在一起,等於把生計直接挑在肩上。在湖北鄉下,扁擔也是農家牆角的常備農具,挑穀挑水都用它。
所以在候車大廳看見扁擔,多數人一眼就認得。對挑慣擔的人來說它順手,兩頭勻稱,過閘機、上下樓梯都穩,一次能掛好幾件。而到了鏡頭裡,這件工具會自動多出一層意思:一根扁擔挑著的,是一個家送往大城市的全部行李。
月臺上的父親,一百多年前就有人寫過
把鏡頭拉遠,這個畫面有更早的原型。朱自清的《背影》發表於1925年,寫的是1917年冬天的南京浦口車站:父親送兒子北上,穿過鐵道、爬上月臺去買橘子。「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篇散文後來進了課本,也進了網路,那句「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還被網友開發成自稱長輩的引用梗。同一篇課文,深情與玩笑各活了一百年。
浦口站與武昌站之間隔了一百多年,道具換了一輪:橘子換成行李袋,長衫換成汗衫,月臺換成安檢閘機。父親的語法沒怎麼變,話少,事多,能扛的都扛上。
陳美紅那句話,剛好補上《背影》沒寫的部分。朱自清的父親全篇不講道理,只留下一個背影;這一代的母親願意對著鏡頭把話說白:擔心是真的,放手也是真的。龍應臺在《目送》裡把親子緣分寫成不斷目送背影漸行漸遠,武昌站這對父母的版本務實一些:陪走一程,送到樓下,然後回頭。
送行的盡頭是回程
報導停在候車大廳,之後的行程不難推想:報到、領鑰匙、鋪牀,父母在校園裡多走半天,然後買回程票。扁擔會跟著夫妻倆回蘄春,回到原本的農活裡;胡澤鈺留在上海,開始自己的四年。
蘄春這個地名,很多人是從李時珍故鄉知道的,這座鄂東小縣也素有教授之鄉的名聲。從縣城到大城市的這趟轉車,每年九月都在各地重演,方向不同,行李樣式不同,父母放手的姿勢大同小異。
同一個八月,家長的另一半心事也在榜上。幼兒園被明令不得提前教拼音,規則鬆了,客廳牆上的 a o e 字卡卻先貼了起來。從幼兒園到大學,家長的功課一直是同一門:什麼時候鬆手,鬆到哪裡。挑扁擔的父親與貼字卡的家長,答的是同一張考卷。
再過四個多月就是春運。武昌站的月臺會再擠一次,扁擔與編織袋會從另一個方向回來。到時候胡澤鈺的行李會用什麼裝,沒人說得準:也許是一個新的行李箱,也許,他會想接過父親肩上那根扁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