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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先行離世的那幾週,家門再沒有人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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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先行離世的那幾週,家門再沒有人敲過

「弟弟離世數週後社恐哥哥無法自理死亡」。9月14日,香港一個住宅單位揭發雙屍案,隔天這起事件以十七個字的提要掛上百度熱搜第七位。一句話讀完,像一部劇被壓縮到底的簡介:兩個人、一間屋、幾個星期。中間被省略掉的所有細節,正是整件事最沉的部分。

一間屋,兩兄弟,幾個星期

依香港警方對外說明與南方都市報等公開報導,目前可以核實的內容如下:

  • 事發單位位於香港,9月14日揭發,死者為一對五旬兄弟。
  • 哥哥55歲,生前患有社交恐懼症,長期與人斷絕來往,日常起居由53歲的弟弟照顧,兄弟二人相依為命。
  • 現場其中一具遺體已經腐爛,未檢獲遺書。
  • 警方初步相信,弟弟數週前先行離世,哥哥隨後無法自理,本週離世;兩人確實死因仍有待驗屍確定。

警方那句結論後來成了熱搜提要的原文。它沒有戲劇性用詞,只交代了先後順序:一個人走了,另一個人跟著走。真正讓讀者停住的,是這個順序中間那段沒有人知道的空檔。

引言圖卡重現香港警方的初步調查結論,說明五十三歲弟弟離世數週後,五十五歲的哥哥因無法自理隨後離世

十七個字,掛上熱榜第七位

這則新聞在百度熱搜榜排在第七位(平臺熱搜數據)。同一張榜上,多數條目有清楚的數字或責任歸屬,例如太空船票從681份賣剩2份、交管App被山寨。它沒有懸念,也沒有反轉,卻在榜上停留了相當時間,原因大概在於十七個字裡沒說出口的部分:照顧者倒下之後,被照顧的那個人,連求救這一步都走不出去。

這類新聞的留言區很少有人在罵誰,討論多半轉向自己:有人想到家裡同樣相依為命的長輩或手足,有人追問那幾個星期裡社工與鄰居為何都沒有出現,也有人注意到「社恐」兩個字出現在新聞裡的位置,與它平日在網路上的用法差得很遠。

最後這個方向,是整件事真正值得展開的地方。

統計圖卡顯示這則香港兄弟雙亡新聞在百度熱搜榜排上第七位的熱度位置

這種處境,別的社會早就取好了名字

哥哥55歲,弟弟53歲。把這兩個數字放進日本二十年的社會討論,會立刻對上一個詞:8050問題。指的是八十多歲的父母照顧五十多歲的蟄居子女,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一起變老,直到其中一方倒下。香港這對兄弟是同一個結構的另一種排列,父母的位置換成了弟弟,而弟弟本身也到了需要被人照顧的年紀。結果相同,照顧的人先走,被照顧的人失去了唯一的一條線。

日本內閣府2023年公布的推算估計,15歲至64歲處於蟄居狀態者約146萬人,蟄居的定義是長達六個月以上幾乎足不出戶、不參與社會。日本政府在2021年設立孤獨‧隔離擔當大臣,把這件事升格為政府層級的業務。再往前追,NHK在2010年播出《無緣社會》系列,記錄那些與職場、血緣、地緣都斷了線、死後多日才被發現的人,「無緣社會」從節目名變成一個時代的關鍵詞,孤獨死在日本的語境裡成熟到發展出了專門的清潔行業。

香港本地社福界用的是另一套詞彙:隱蔽長者、隱蔽青年。外展服務做了多年,靠敲門、靠積壓的水電費單、靠鄰居一句「很久沒見到人了」,把人從名單上找回來。這對兄弟的麻煩在於,他們不在任何名單上。哥哥的病讓他長期斷絕往來,弟弟是他與外界之間唯一的轉接,弟弟不在了,整間屋就從社會的地圖上消失。

這件事在香港電影裡有過影子。2016年的《一念無明》取材自真實社會新聞,曾志偉演的父親在幾坪大的劏房裡照顧患躁鬱症的兒子,全片最壓迫的部分其實在門外:沒有一個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十年後再看,劏房換成普通住宅,父親換成弟弟,結構沒有變。

清單圖卡列出蟄居族、8050問題、孤獨死、無緣社會與隱蔽長者五個名詞,說明社會孤立處境在不同地區的稱呼

社恐,從診斷名詞到口頭禪

「社恐」在中文網路已經用得很輕。不想接電話是社恐,不想參加聚餐是社恐,連外送員按門鈴都希望對方放下就走,也叫社恐。MBTI 走紅之後,i人又給了它一個更體面的說法,內向從缺點變成可以寫進自我介紹的身分。把不擅社交講成標籤,多數時候是自我保護的幽默,沒有什麼不好。

這則新聞讓人停住的地方,在於它展示了同一個詞的另一端。臨牀意義上的社交恐懼症,嚴重到長期與人斷絕來往,生活機能整個掛在另一個人身上,當那個人消失,剩下的選項少到近乎沒有。詞語的通膨平常感覺不出來,直到新聞把兩種「社恐」並排放在一起,落差才顯出來。

居住文化的走向也與此互為背景。我們先前寫過客人不上門、客廳把客字交回去的觀察,串門與待客的儀式在城市裡逐年退場。對多數人,這是清靜;對少數人,那是斷線之前的最後一根線也一併收走了。

安全網的第一個破口,是沒有人敲門

隱蔽家庭被發現的方式,通常不出幾種:郵箱塞爆、水電費異常、氣味,或者剛好有親友上門。這對兄弟最後被發現了,但那已經是幾個星期之後的事,中間那段時間,就是安全網失效的長度。

單一環節的失職解釋不了這件事。哥哥不求助,是病症的一部分;弟弟是唯一知情的人,而他先走了。外展服務與鄰裏網絡全部建立在「有人通報」的前提上,這個前提在家門長期打不開的時候整組失效。內地這幾年把十五分鐘醫療圈畫進民生藍圖,從「有」往「優」修;日本用了二十年把蟄居從家庭難題修成國家業務。制度能鋪到巷口,鋪不進一扇長期不開的門,所以各國的解法最後都會繞回同一個原始動作:敲門。

驗屍報告還沒有出來,這對兄弟最後幾週在屋裡發生了什麼,外界大概永遠不會有完整的答案。可以確定的只有警方那句話的順序:弟弟走了,幾週之後哥哥也走了,再之後,才有人推開那扇門。在那幾週裡,這間屋與整座城市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一次雙向的往來。

下次再看到「社恐」兩個字被拿來開玩笑,或許可以順便想一件事:你認識的人裡面,有沒有誰的家門,已經很久沒有人敲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