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上種田娶姨太太,吧友把這本起點文推進舉報欄
深夜的起點吧,一則留言掛在熱門區:「因為我的家鄉真的在洞庭湖畔。」留言的吧友接著寫,家鄉當年在反圍剿中數千人遇難,勝利之後為了緬懷先烈,鎮子才改成現在的名字。讓他嚥不下這口氣的,是一本正在起點中文網連載的小說:主角穿越回抗戰年間,在洞庭湖上隱居種田、娶姨太太,過著歲月靜好的日子(貼吧留言)。
這場風波在十月底從貼吧熱議榜冒頭。話題「戰火中享安逸?吧友怒斥起點文」的實時討論累積到一百九十四點七萬則,一度排在全站熱議第二,緊追在另一樁「吧友打假」話題之後(平臺數據)。罵聲的密度,和這個數字大致相當。
一本把「苟」寫進書名的小說
先看這本書長什麼樣。貼吧話題頁列出的書名是《苟在民國1983》;吧友轉述的版本則作《苟在民國1938:從文夕大火開喫》。年份對不上,內容倒是清楚的:主角穿越到1938年的湖南,開局自帶儲物空間,懷裡揣著橘子洲內亂中搜刮的黃金,帶著丫鬟,從尚未淪陷的長沙跑向已經淪陷的嶽陽,投奔宗族,躲進洞庭湖裡關起門過日子。簡介裡的關鍵詞是「苟住發育」「靜觀風雲」(貼吧留言)。
開場錨定的文夕大火,是1938年11月13日凌晨的長沙大火,一場把半座城燒進史冊的慘案。把故事的起點釘在這一夜,等於作者自己把歷史課本翻到那一頁,攤在所有讀者面前。
吧友替洞庭湖翻出的帳本
批評的主力,來自歷史與地理的對帳。有吧友按著時間與地圖逐條點名:1938年10月武漢淪陷後,日軍掃蕩洞庭湖一帶,湖面上有湖匪與潰兵,岸上日軍、國軍、共軍與地方武裝犬牙交錯;隔壁華容縣的桃花山,新四軍正在與日軍作戰,石公華根據地就在近旁(貼吧留言)。換句話說,主角選中的那片湖,在當年秋冬是前線。
在貼吧,替陌生人把關是老傳統,一張裝機配置單要過幾萬雙眼睛;這回輪到一本小說被攤開驗貨,驗的還是年表與地圖。
也有吧友跳著讀完幾十章,回來報告觀察:情節多是家族內鬥、與水匪爭地盤,日軍在書裡幾乎不露面,戰爭只存在於報紙和傳聞,給人的感覺是「其他地方打生打死,洞庭湖只有幾個家族的矛盾」(貼吧留言)。高讚第一的留言只有一句話:「不想參加又要掛標籤,這不純蹭嗎?」四百多則回覆裡,多數在附和:書掛著「抗戰」的標籤,喫的是題材的流量。
罵聲之外,也有人踩煞車
風向並非一面倒。有吧友指出,「姨太太早被廢除」這條批評不夠嚴謹,法令歸法令,民國基層的落實是另一回事。有人把問題歸給歷史文的通病:作者史盲,分不清那一年那一帶發生了什麼,種田文的殼配了一個最不種田的時空。爭議最大的一條留言落在中間地帶,拿了兩百多則回覆:「沒有要求這個主角一定要抗戰,但是跑到淪陷區隱居種田,有點太低能了。」(貼吧留言)
這條留言的原文還附了一道題:如果你是作者,你會怎麼安排主角的後續?樓下的答案五花八門,從運物資、組船隊到乾脆換個朝代重穿,共識只有一條:想寫種田文,別挑文夕大火旁邊。
從罵戰走進檢舉欄
罵聲之外,行動也組織了起來。有吧友貼出攻略:微信搜尋「全國網絡舉報」公眾號,點一鍵舉報,選「歷史虛無主義專題」,並附上寫好的檢舉文。模板的措辭相當完整:該書打著「抗戰」標籤,背景設在文夕大火期間,簡介明寫主角不參戰、只求苟住,宣揚避戰苟活的價值觀,將慘痛歷史工具化、娛樂化,容易誤導未成年讀者(貼吧留言)。部分留言用詞更重,直接把書扣成「漢奸小說」;也有人把矛頭轉向起點的簽約編輯,問這種文是怎麼簽約上架的。罵戰一路燒進每個高讚留言的樓下,替書說話的讀者,同樣被圍著問。
截至話題發酵,貼吧與起點的公開頁面上,還看不到平臺或作者的回應。書會不會下架、標籤會不會摘掉,暫時沒有答案。把一本小說從留言區送進檢舉流程,這個動作在網文圈不算新鮮事;新鮮的是這回的檢舉文寫得像書評,書名、標籤、簡介、背景年份條列齊全,格式比許多長評還工整。
種田文的配方,撞上歷史的硬釘子
把鏡頭拉遠一點,這場風波落在兩條舊脈絡的交點上。種田文在網文世界是老牌類型,賣的是慢節奏的經營與日常,主角種地、蓋房、攢家業,讀者要的是穩定變好的踏實感,故事多半放在架空王朝或太平年月。書名裡的「苟」則是這幾年起的流行,從遊戲圈借來的生存哲學:先活下來,再談其他。兩者相加,本來是一套安全的商業配方。
抗戰題材則是另一個譜系。起點的抗戰文,主角多半是來改寫戰局的:帶著現代知識打遊擊、造武器、送情報。從《尋秦記》的項少龍開始,穿越者的任務清單上寫的向來是「改變歷史」。這本書反著來,穿越者什麼都帶了,儲物空間、黃金、跑船的經驗,唯獨沒帶參戰的意願。錯位就出現在這裡。
對照也早有先例。十多年前,電視圈的抗戰神劇因為「手撕鬼子」式的誇張被輿論批評消費歷史;這次風波的指控方向正好相反,主角太消極、太安逸,但兩邊吵的是同一件事:歷史苦難能不能當佈景用。這兩年,歷史敘事在內容平臺上被反覆重講,窯洞裡的問答在B站被剪成回旋鏢只是其中一例;歷史成為流量素材之後,怎麼講、誰能講、哪些細節不能省,比從前更常被拿出來逐條對帳。
湖上的帳,最後記在誰頭上
熱度總會退,話題留下幾道題。事前把關這一關,吧友已經替簽約編輯把問題問出口了;審核規則裡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定義,這幾天也被逐字抄進了檢舉欄。至於創作那一端,吧友這回劃出的線相當具體:旁觀者可以存在,但旁觀者不該住在前線正中央,還娶著姨太太。
線的另一側仍有模糊地帶。帶著儲物空間的穿越者落在任何一個歷史現場,他能不能只種田?那則「如果你是作者,你會怎麼安排」的樓裡,兩百多則回覆翻來覆去地寫,始終沒能對齊。下一本書的簡介,大概會先給出市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