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神話散場,好萊塢把矽谷富豪排進反派名單
2010年《社羣網戰》片尾,傑西·艾森柏格飾演的祖克柏獨自坐在會議室,送出好友邀請,一下一下按著重新整理。那個畫面當年被讀成孤僻天才的註腳;十六年後再看,更像一則遲到的預告:銀幕對矽谷的興趣從沒退燒,只是態度換了。
今年第四季,據公開報導,多部以科技業掌門人為主角的電影與紀錄片陸續亮相,主角名單涵蓋Meta執行長祖克柏、Tesla執行長馬斯克與OpenAI執行長奧特曼。公開報導給這批作品一個相當直白的共同賣點:反派。矽谷巨頭的公眾形象,正在安靜地換季。
第一幕其實早就演過
好萊塢拍矽谷不是新鮮事,只是早期的角色設定寬容得多。
1999年的電視電影《矽谷海盜》讓賈伯斯與蓋茲同框鬥法,兩人互相使壞的橋段都有,基調卻偏向「海盜」的浪漫:聰明人搶地盤,規則留給別人遵守。神話的模板更早就鑄好了,1938年惠普在加州一間車庫開張,那間車庫後來被暱稱為矽谷的出生地(公開資料)。到了2008年《鋼鐵人》上映,導演強·法夫洛受訪提過,東尼史塔克的形象部分參考了馬斯克;馬斯克本人還在《鋼鐵人2》軋了一角。那幾年是車庫神話的黃金檔期,火箭學會回收,穿連帽T的年輕人被寫成新時代的魔術師。
唱反調的是2010年《社羣網戰》。大衛·芬奇執導、亞倫·索金編劇,把臉書的誕生拍成一場背叛史,片尾那個等不到回應的重新整理,比任何臺詞都傷人。這部片在2011年奧斯卡入圍八項、拿走三座(公開資料),戲外的訴訟最後以和解收場。檔期外還有一段插曲:電影上映前幾天,祖克柏上節目宣布捐出一億美元給紐瓦克的學校,時間點被媒體反覆咀嚼了很久。
之後《賈伯斯》(2013)與《史帝夫賈伯斯》(2015)接連開機,把蘋果創辦人往聖徒的位置又推了兩步。這份聖徒行情一路延續到今年的拍賣場,一封換購信替一臺 Apple I 墊高了身價,落槌價寫下蘋果古董電腦的新紀錄(詳見Apple I 連同賈伯斯信件拍出 115 萬美元)。至於祖克柏這一邊,公開報導顯示索金已動筆撰寫《社羣網戰》續集,題材直指平臺與政治的糾纏。
觀感轉向,年份會說話
沒有一個官方日期宣布科技精英降級為反派,但攤開年表,幾個節點相當清楚。
- 2018:劍橋分析事件讓多達八千七百萬名用戶的資料外流議題爆開,祖克柏坐上國會聽證席。質詢之間喝水的畫面被截圖廣傳,椅墊墊高的細節也沒被放過。那場直播沒有編劇,卻交出了科技業最著名的一組「劇照」。
- 2022:馬斯克買下推特並更名為X。裁員與規則改寫讓他從科技版常客變成政治與文化版面的固定班底,他的帳號本身就是一部日更的連載。
- 2023:生成式AI爆發,奧特曼先在國會作證,年底又被自家董事會開除,五天後風光回任。這段劇情若寫進劇本,大概會被劇本顧問退件。
- 近兩年:深偽、能源消耗與裁員輪迴輪流佔據版面,對科技公司的社會壓力不分大西洋,英國AI國務大臣近期公開呼籲前沿企業強化系統安全(見英國收回AI公司手裡的紅筆)。輿論的秤,從「改變世界」偏向「該不該管」。
這些畫面觀眾全都透過直播或短影音看過了。等紀錄片上線,導演的工作有一半,早由主角本人每日更新完畢。
反派為什麼好用
把科技富豪寫成反派,對編劇來說相當劃算。
- 反派的第一個條件是臉熟。冷戰片有蘇聯軍官,1987年《華爾街》有戈登·蓋柯,名牌西裝與「貪婪是好事」的臺詞成了整個年代的註冊商標。如今權力換了制服,連帽T與開發者大會的雷射筆,接手了西裝在戲服間的位置。
- 第二個條件是恨得起,而這幾位的權力恰恰裝在每個人口袋裡。蓋柯的年代,觀眾散場後可以隔空恨金融;這一回,恨意得先按下使用者條款的「同意」。
- 第三,本人得會演。馬斯克把X當自家舞臺,祖克柏認真練起巴西柔術、坐上八角籠邊觀賽,奧特曼的公開信與聽證表現同樣自帶話題。
- 最後是原料不缺。華特·艾薩克森2023年出版馬斯克傳記,戴倫·艾洛諾夫斯基的改編計畫隨之浮上檯面(公開報導)。調查報導、回憶錄、國會紀錄,倉庫是滿的。
華語圈的參與方式偏向選角想像。誰來演馬斯克、誰能演出祖克柏的疏離感,這類點名文每隔一陣就會流傳一輪,格式與當年討論賈伯斯人選時相差不遠。戲還沒開拍,選角先成了二創題材。
散場之後
祖克柏在銀幕上最著名的一個鏡頭,是等不到回應的重新整理。這回輪到觀眾表演這個動作了:走出戲院,亮起手機,下滑,重新整理,確認世界有沒有因為兩小時的道德洗禮變好一點。
所以問題可以問得很小:看完富豪當反派的電影,你會刪掉手機裡的哪一個App。也可以問得很大:當反派經營著你的相簿與你的搜尋紀錄,這場電影是在揭發,或者只是替我們每天的按讚,補上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