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近四小時的《馬斯克》，吉布尼想起獄中的霍姆斯
「在拍攝過程中，一個反覆浮現在我腦海中的詞是：騙子。」
說這句話的是亞歷克斯吉布尼，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得主。11月初，他接受《Business Insider》訪問，談自己的最新作品《馬斯克》：片長近四小時，主角是世界首富。談到拍攝期間最深的感受，他的答案一路往回指，指向另一個人，Theranos 創辦人伊麗莎白霍姆斯，那位目前在獄中服刑的矽谷昔日明星。
這段訪問經多家科技媒體轉述後，成了社羣上的話題。原因之一是說話的人選：放眼國際影壇，同時把這兩個人拍進紀錄片的導演，數得出來的大概只有吉布尼一位。
導演的片單，先於他的評語
要理解吉布尼為什麼這樣比，得先看他這二十年拍過什麼。
- 2005年，《Enron: The Smartest Guys in the Room》，拍安隆案，一家能源公司如何把造假帳目經營成信仰
- 2008年，以《Taxi to the Dark Side》獲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鏡頭對準美軍海外審訊黑幕
- 2013年，《The Armstrong Lie》，記錄自行車手蘭斯阿姆斯壯從堅決否認到公開認罪的十年
- 2015年，《Going Clear》拍山達基教會，《Steve Jobs: The Man in the Machine》拍賈伯斯
- 2019年，《發明家：矽谷大放血》上線，主角正是霍姆斯與 Theranos
片單攤開，他的關注點幾乎沒變過：一個人或一個組織，如何讓大批聰明人相信某件事。2015年拍賈伯斯時，他問過觀眾為什麼願意把一位執行長變成神；十年後，同樣的提問換到了馬斯克身上。
訪問裡的那個詞
吉布尼在訪問中的說法是：「我認為馬斯克與伊麗莎白霍姆斯確實存在相似之處。在拍攝過程中，一個反覆浮現在我腦海中的詞是『騙子』。馬斯克和霍姆斯一樣，都能夠憑藉極強的自信，讓別人相信一些他們自己也知道並不真實的事情。這種能力最終成了他們的超能力。」（來源：《Business Insider》訪談，經公開報導轉述）
有一個前提得先說清楚。霍姆斯的詐欺罪名由法院認定，人正在獄中；馬斯克則從未因詐欺被定罪，吉布尼的類比出自導演本人的判斷，談的是性格與說服，與法律結論無關。一邊是判決書，一邊是片場筆記，兩者分量不同，這也是這番話必然引發爭論的地方。
那滴血液，與它撐起的九十億美元
時間倒回2003年。19歲的霍姆斯從史丹佛輟學創辦 Theranos，承諾只要指尖幾滴血，就能完成數百項醫療檢測。這個故事讓公司估值一度衝上約九十億美元，《富比世》把她列為當時最年輕的白手起家女性億萬富豪；兩年後，同一本雜誌把她的身家估值直接改成零。
轉折發生在2015年10月。《華爾街日報》記者約翰卡瑞尤羅的調查報導指出，Theranos 的核心檢測技術遠未成熟，大量檢驗其實在改造過的他牌商用機器上完成。公司於2018年解散；2022年1月，霍姆斯被陪審團裁定詐欺投資人等罪名成立；同年11月被判處十一年三個月刑期，2023年5月赴德州監獄報到。以上時間點均見於公開報導。
那段時間，「問題創辦人」幾乎成了串流平臺的固定劇種。吉布尼的《發明家》之後，卡瑞尤羅的調查成書《惡血》登上暢銷榜；2022年，Hulu 影集《The Dropout》讓亞曼達塞弗裏德以霍姆斯一角拿下艾美獎，同年還有講安娜索羅金的《Inventing Anna》、講 WeWork 的《WeCrashed》接連上線。觀眾的胃口從書頁一路喫到影集。
黑毛衣，與被稱為超能力的自信
霍姆斯那件黑色高領毛衣並非隨興，那是向賈伯斯致敬的制服。「現實扭曲力場」一詞，最早出自蘋果早期工程師巴德崔伯對賈伯斯的形容，後來隨各種傳記流傳，成為矽谷敘事的標準配備：把不可能說成可能，是執行長的美德。
吉布尼對這套敘事顯然存疑。賈伯斯、霍姆斯、馬斯克，三張臉在他手裡連成一條追問：說服力強大到某個程度之後，被說服的人羣裡有沒有觀眾自己。另一個對照是，賈伯斯留下的句子連蘋果都在逐年改寫，我們先前整理過的九年份MacBook Pro評測地層裡，就能看見那些承諾如何一版版被換掉。
自信作為說服技藝，在流行文化裡的族譜很長。2002年《神鬼交鋒》裡，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偽造支票少年法蘭克阿巴內，讓觀眾看得入迷；二十年後，輪到紀錄片和影集把這份著迷延長成連載。差別在於，戲裡的騙子片尾總會被逮，現實裡的版本常常還在跑下一場發表會。
四小時攤不開的問題
吉布尼的類比之所以引起討論，關鍵在結局的落差。Theranos 的檢測儀始終沒有兌現當年的承諾；SpaceX 的火箭持續發射，特斯拉的電動車在全球道路上跑。同樣一份讓人相信的能力，一邊換來倒閉與刑期，另一邊換來發射臺與市值。導演把兩張臉疊進同一句話，界線要畫在哪裡，他留給觀眾。
這大概也是紀錄片與判決書的分工：法院處理可證明的詐欺，鏡頭記錄魅惑的原理。近四小時的片長，夠把神話與爭議一起攤開，卻未必給得出結論。
霍姆斯的故事已經有了判決書，馬斯克的故事還在連載。走出戲院之後，問題會留給每個觀眾：我們愛真相多一些，還是愛那份敢於讓所有人相信的自信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