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正在流血的中國心臟


一個人平時不會特意去覺察自己心臟的跳動,除非心臟感到不適。

一個國家也是如此。

山西,中國最重要的能源大省。它就像中國的心臟一樣,雖然一直在默默跳動,為全國各地長期供應各類礦產資源,但在沒有意外情況發生時,毫無存在感,不會有什麼人關心它。

直到一場持久的大雨澆到了山西省頭頂。

10月2日到10月7日,全省117個縣(市、區)中,有18個降水超過200毫米,有51個縣市區降水在100毫米到200毫米之間。省會太原的降水量達到203毫米,總共降下約14.9億立方米的雨水,相當於約98個西湖的蓄水量被傾倒進太原。

10月9日,在山西鄉村間蔓延的洪水。
圖片來源:新浪微博@新京報

而後的幾日,雨勢轉小但仍在持續,直到10日前後,山西各地的雨才陸續停止,來自全國各地的援助力量開始不斷進入。

但15人死亡,3人失蹤,1.95萬間房屋倒塌,357.69萬畝農作物受災,無數畜禽圈舍被破壞,秋收、秋種、秋耕不得不推遲的悲劇,已無法逆轉。

因烏馬河決堤而受災的太原市清徐縣中,有人向《新京報》的採訪記者表示:

「車輛、家電、糧食、飼料全淹了。牲畜被淹死,倖存的也沒有飼料可以餵養。一些廠子的設備、原料也都遭受了損失。」

「整個村子基本都是平房,一米多深的水淹過後,基本啥都沒有了。」

這種情況,除了「不幸」一詞外,恐怕沒有什麼別的話語可以形容。

被暫時安置在體育館中的山西受災民眾。
圖片來源:新浪微博@新京報

然而,對山西人來講,不幸的境況並非只在當下出現。

從古到今,山西的命運似乎就與「幸運」二字關聯不大,戰亂與自然災害一直是壓在山西人頭頂的兩座大山。

先來說戰亂。

古代山西為什麼戰亂頻發?

因為這塊地方實在太重要了,如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曾賦詩所言:

「華山玫瑰燕山龍,大青山下斝與甕。汾河岸邊磬和鼓,夏商周及晉文公。」

汾河岸邊發源出的文化,從夏商一直到春秋晉文公的故事,都發生在山西附近。

這些歷史與地理,清晰地告訴我們,山西究竟有多重要。

在山西,有三條河流非常關鍵,一條是從北部流進來的海河支流桑乾河,一條是從南部流進來的黃河支流汾河,最後一條是緊挨著西部與南部的黃河本身。

山西省境內主要水系示意圖。
圖片來源:山西省自然資源廳

這三條河滋潤了山西的土地,配合華北的氣候,使得山西中央地帶成為了一片適宜耕作的區域,文明由此而誕生。

舊石器時代的匿河遺址、丁村遺址,新石器時代的仰韶文化遺址,都可以在山西省內找到蹤跡。

依據傳說,再往後的堯、舜、禹時代,山西,特別是晉南地區,是當時整個華北地區的政治文化中心。

西周初年,周成王將其弟唐叔虞封在山西,定國號為晉。

春秋時,晉國與胡人、燕國、齊國、楚國、秦國等接壤,位於北禦外敵又連接中原的交通要地。

公元前404年,「三家分晉」前夕的春秋局勢圖。
圖片來源:史圖館

與如此之多的強大勢力接壤,還能逐漸發展為黃河流域最強大的諸侯國之一,晉國自然有其優勢,其中一個重要屏障就是山西的地利。

山西的地形非常獨特,位於黃土高原東部,西側有呂梁山脈,東側是太行山脈,北側有恆山,南側有中條山,大山環繞,將幾塊盆地包裹在中間。

山西地勢圖。
圖片來源:山西省自然能源廳

任誰看到這樣的地勢,都會在第一時間想起「易守難攻」四個字。

不過,無論多麼易守難攻,當它是一塊適宜耕作又連接漢胡的交通要道時,它都不可避免地會與戰爭,特別是族群間的戰爭扯在一起。

東漢初,北方匈奴分裂為北匈奴和南匈奴,南匈奴降漢,被獲準將族人遷移至朔方、雲中、雁門等郡(山西北部地區)。而後,東漢末年,天下大亂,部分匈奴人開始向南侵襲,抄掠百姓,最後被曹操降伏,分為五部,遷移到晉西南一帶定居,補充人口。

然而,曹操此舉卻為日後埋下了隱患。山西人陷於戰亂的歷史,愈演愈烈。

西晉末年,山西境內的匈奴酋長劉淵起兵造反,建立十六國之一的前趙,其子劉聰後來又接連攻克洛陽、長安,滅亡西晉。

繼而,作為戰略要地的山西,又被後趙、冉魏輪番攻克後掌控,最終在鮮卑拓跋部掃平北方,建立北魏,飽受戰火的山西得到了暫時的安定。

之後,從北魏到北周,雖然控制山西的政權仍在變動,但山西一直很重要,平城(今山西大同)曾是北魏首都,晉陽(今山西太原附近)亦是政治軍事中心,這也是山西在中國歷史上最輝煌的一段時間。

隋唐五代,山西的地位雖沒有南北朝時顯著,但仍有相當的重要性。

晉陽所在的并州,是黃河流域僅次於長安、洛陽的第三大政治軍事中心。五代的後唐、後晉、後漢,建立者也都以山西晉陽為根據地,一步步攻取黃河流域的北方地區,上演了一幕幕改朝換代的歷史劇。

其間,還發生了一件影響到山西後來命運的重大事件。

臭名昭著的後晉皇帝石敬瑭,做出了向契丹獻出燕雲十六州的賣國舉動,河北北部以及山西北部歸屬於遼國契丹人。

燕雲十六州,又稱幽雲十六州、幽薊十六州,指中國北方以幽州(今北京)和雲州(今山西大同)為中心的十六個州,即今北京、天津北部(海河以北),以及河北北部、山西北部地區。從示意圖左側可以看出,大同及桑乾河沿岸的朔州均涵蓋在內,山西南部無險可守。
圖片來源:騰訊

這使得本來易守難攻的山西被攔腰截斷,分裂成了兩部分,山西南部的守衛難度大大增加。

北宋初年,宋太宗趙光義花費大力氣攻克晉陽後,鑒於唐末五代的教訓,為了防止再有割據勢力控制晉陽,叛亂建國,便將千年古都晉陽城付之一炬,將地區的行政中心移動到了陽曲縣唐明鎮,即今天的太原所在。

由此,開啟了大同與太原分屬南北,山西盆地成為北宋抗遼前線的日子。戰爭對山西人的影響達到了又一個高峰。

山西的戰亂歲月就這麼從春秋一直綿延到宋代,直到明清這兩個統治更穩固的長期大一統王朝,境況才終於得到改善。且由於晉商的存在,即便明清經濟中心南移,山西的經濟狀況依然好於北方大多數地區,重要性仍在。

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戰爭緩解了,自然災害卻無法輕易消弭。

山西的氣候類型很明顯,地處中緯,溫帶大陸性季風氣候,理論上夏季高溫多雨,冬季寒冷乾燥。

不過,由於處在乾旱與半乾旱氣候交錯區,加之獨特的地形因素(山地與丘陵面積佔據了山西80%的面積),在群山環繞,地勢起伏大,南北高差懸殊的情況下,山西各地溫度、降水的季節變化及年際變化實際上都很不穩定。

明清之際,受到「明清宇宙期」影響,山西的旱災與澇災相較以往尤為嚴重。

明清宇宙期,又稱方誌期,一般指公元1400至1900年間的一段氣溫較低的時期,尤其是1500至1700的兩百年間,平均氣溫最低,堪稱「小冰河期」。長時間的低溫天氣不僅使得低溫霜凍災害比較嚴重,同時低溫可以導致乾旱、洪澇等自然災害的發生。
圖片來源:地圖公社

以明代為例,據鄒文卿《明清山西自然災害及其防治技術》一文統計,明朝276年中,有170年都出現了旱災,共有1278縣次出現旱情,出現頻率高達62%,即平均十年會有六年發生旱災,每次平均會有7.5個縣受到旱災影響。

這一數字雖達不到民間常說的山西「十年九旱」的程度,也已足夠驚人,所謂:

「晉土高亢,水澤不通,一遇旱災,焦土千里,且山麓險巇,勢難轉輸,即有產之家,束手莫策,貧富俱困,勢所必然。」(《山西通志》卷二八)

其中,還有7年是極度旱災年:宣德三年(1428)、弘治九年(1496)、弘治十一年(1498)、弘治十三年(1500)、萬曆十四年(1586)、萬曆三十七年(1609)、崇禎十三年(1640),受災縣次分別為45次、32次、44次、32次、41次、46次、34次,受災範圍之廣,令人瞠目。因而導致的「歲大飢,人相食」的情況,亦比比皆是。

明清山西旱災省內分佈情況。
圖片來源:鄒文卿. 明清山西自然災害及其防治技術. 山西大學. 2014.

相比旱災,山西的澇災要稍好上那麼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還是以明代為例,據統計,明代山西共發生洪澇災害498縣次,276年中有152年發生不同規模的澇災,平均每1.82年發生一次澇災,每次發生時平均有3.28個縣受災。

極度澇災年有5年,包括正德八年(1513)、嘉靖二十三年(1544)、隆慶四年(1570)、萬曆二十七年(1599)、萬曆四十一年(1613),受災縣次分別為14次、12次、11次、12次和17次。

明清山西澇災省內分佈情況。
圖片來源:鄒文卿. 明清山西自然災害及其防治技術. 山西大學. 2014.

「水深火熱」這個詞,幾乎可以說是為山西老百姓量身定做的。

然而,山西人的不幸並未隨著王朝統治的結束而終結。

建國後,隨著礦業的不斷發掘與開採,山西龐大無匹的地下資源開始被迅速開發。

有人可能會問了,山西資源如此充沛,這應該是「幸運」才對,為什麼反而是「不幸」?

因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山西省面積只有15.67萬平方千米,只佔中國總陸地面積的1.6%,可山西的礦產資源豐饒到什麼程度?

「截至2010年底,山西省共發現礦產120種(以亞種計),其中有查明資源儲量的礦產70種,佔全國查明資源儲量礦產227種的30.8%。煤炭累計查明資源儲量2773.79億噸,約佔全國的19.90%,居第二位;煤層氣預測資源總量10.39萬億m³(埋深2000m以淺),佔全國36.8萬億m³的28%,其中累計探明地質儲量2224.35億m³,列全國第一位;鋁土礦查明資源儲量13.92億噸,佔全國37.10%,居全國第一位;鐵礦累計查明資源儲量33.53億噸,約佔全國的7%,居第八位;此外,耐火粘土、鐵礬土、鎵礦3種礦產查明資源儲量分別列全國第一位,鈦礦、鑄型用粘土、鎂鹽、蛭石、玻璃用灰岩、珍珠岩、含鉀砂頁岩等在全國名列前茅。」(《山西省礦產資源開發利用現狀及發展建議》)

山西省主要礦產分佈圖。
圖片來源:中國礦床發現史·山西卷. 地質出版社. 1995.

如此豐富的資源,山西不能獨吞,自然要提供給全國使用。

於是我們看到,山西就像是中國的心臟一樣,將各類能源運往全國各地,哺育了全國的發電廠、冶煉廠,哺育了以礦產作為基礎的各行各業。

當然,你可能會說,山西這也算不上哺育,畢竟貿易是互利互惠的,賣資源的同時,山西也得到了發展。

理論上確實如此。然而現實問題是,山西真的發展了嗎?或者說,山西的發展情況與開採資源的速度相匹配嗎?

2018年,山西省的GDP為16818萬億,2019年是17026萬億,2020年是17652萬億,不足廣東的六分之一,居全國第21位,已被近兩年經濟飛速增長的貴州超越,與內蒙古齊平。

2020年全國各省市自治區GDP排名。
圖片來源:盤古智庫

人均GDP就更慘了。

2020年山西人口約3800萬,人均GDP僅47334元,位列全國倒數第五,僅高於甘肅、黑龍江、廣西和吉林,甚至落後於青海、貴州這種人們印像中較為貧窮的西部省份。

2020年全國各省市自治區人均GDP排名。
圖片來源:盤古智庫

這樣的結果,能說山西通過賣資源得到充分發展了嗎?

連帶因能源而發家致富的「煤老闆」在內,大概都很少有山西人會覺得自己的家鄉發展得很好,大多數恐怕對山西的政策與政府、使用開採能源的方式,都頗有微詞。

當然,山西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除了政策因素外,還有很多。

任何一個地區想要發展,就必須要融入市場,進行貿易。但位於內陸的山西,不能像上海、江蘇、廣東那樣,直接借到海洋貿易的東風。同時,與興盛的長江貿易不同,黃河由於其自身問題,早已無法承載大規模的航運,因此山西也沒法像重慶和兩湖那樣靠住長江。

水運不行,那陸運行不行呢?

也不行。

山西古代作為兵家必爭的易守難攻之地的特徵,到了當代,便成為了山西發展的重大阻礙,高山丘陵使得在山西修建交通線路極為麻煩,與平原地區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我們看到的就是,作為能源大省的山西,就像是一顆義無反顧地往外泵血,卻沒有足夠血液回流的心臟。

這樣的心臟,能支撐多久呢?

10月11日,山西政府再次表示,將要求國有企業在關鍵時刻發揮能源安全「壓艙石」作用,不折不扣完成好煤電保供任務,竭盡所能地為保障國家能源安全多作貢獻,已安排5300萬噸保供14省區市四季度煤炭中長期合同對接。
圖片來源:網易新聞

當然,山西人也不會坐以待斃。

在政治不受寵,交通商貿不發達的情況下,一些人提出要將目光回歸到他們的歷史文化,畢竟山西有著雲岡石窟、佛光寺、南禪寺、五台山、壺口瀑布等各種人文或自然奇觀,發展旅遊業或許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還有人指出,不能坐視山西地底一天天變空,必須進行產業轉型。

這點其實山西政府已經在做了,2020年9月,山西印發了《山西省與粵港澳大灣區深度合作行動方案》《山西省與長江三角洲地區深度合作行動方案》,希望能以優惠政策吸引長三角和珠三角的資金和人才。

不過,這些解決方案終究還在初步實施階段,是否能起到振興山西的作用,還難以知曉。

但無論如何,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山西是一片頻遭戰亂與災害的土地,山西人遭遇了種種不幸,山西不僅有煤老闆、刀削麵、老陳醋,更是中國的能源心臟。

這顆能源心臟的將來如何,能否擺脫不幸的命運,讓泵出的血液得以回流,不僅關乎到山西人,也關乎到我們每一個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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