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瘋狂的時代,結束了


2004年,馮小剛包下T97次列車,命名為“天下無賊號”,自北京駛向香港。

列車途經鄭州,穿越武漢,跨越長沙,車廂裡劉德華放聲歌唱,葛優把酒暢談,一路笑語不絕。

一年後,略帶醉意的葛優轉戰《夜宴》片場,此番馮小剛耗資一億兩千萬,重建了一座巍峨皇城。

數米高的青銅吊燈懸掛兩百餘盞,皇后的鳳輦耗資五十萬打造,1.2萬平方米的宮殿幽深肅穆,殿前駿馬奔騰,每根鬃毛皆以黑油精心梳理。

那幾年,中國電影充斥著宏大敘事與豪華製作。

陳凱歌的《無極》,遠赴香格里拉取景,在無人區修築道路,為短暫鏡頭購得百餘頭高原犏牛。

徐克的《七劍》,深入天山拍攝三年,定制兵器上千件,計劃連續拍攝六部,意圖比肩《星球大戰》。

更早之前,張藝謀在內蒙古胡楊林深處,拍下《英雄》的首個畫面。

影片中的落葉,均以每包六十元的價格從當地村民手中收購。刀光劍影之中,帝王野心呼嘯前行。

人民大會堂的首映禮上,兩百名學子身披秦甲,齊聲高呼:風!風!大風!

2006年,張藝謀執導《滿城盡帶黃金甲》,那陣風已勢不可擋。

影片投資3.6億元,於橫店按原比例復刻故宮,上萬平廣場上,鋪就四百萬朵金菊。

五十一歲的周潤發身著八十磅重的鎏金龍袍,步伐沉穩,穿過金色廊柱,邁上朱紅高台,放眼望去,一片金色汪洋。

兩年後,投資更為龐大的《赤壁》登場。

吳宇森以六億資金,立志“打造一部偉大的作品”。

六千名群眾演員奔跑於八卦陣內,兩千艘戰船浮沉於波濤之間。

最長的一艘戰船,首尾長達三十八米,被譽為亞洲版的“特洛伊”。

那些風雲激盪、水汽氤氳的畫面,已成絕唱。

多年後,參與拍攝的群眾演員回憶漫天飄散如雪的灰燼,“猶如大夢初醒”。

那是一個奔騰的時代,而時代越是洶湧,其中的主角卻越是平凡小人物。

唯有向上前行,方能實現逆襲。

二十一歲的李宇春,被三百五十二萬條短信推選為全民偶像,登上《時代》封面,她原本的計劃只是畢業後北漂,在地鐵通道駐唱。

三十三歲的郭德綱,穿過濃霧回天津舉辦專場,一月內接受采訪一百四十場,不久之前,他的夢想僅是劇場坐滿觀眾,道一句“我很欣慰”。

那些年,我們見證旭日陽剛唱進春晚,目睹王寶強穿越田野,看著黃渤在《瘋狂的石頭》結尾奔跑,高架橋兩側,彷彿浮現海市蜃樓。

經歷過上行週期的人們,都深信奇蹟。

那十年間,優酷上最受歡迎的歌曲是《我相信》,畢業季最流行的旋律是《最初的夢想》,而寫入高考作文題的歌詞則是: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帶我飛,給我希望。

飛翔的人們掠過鎏金歲月。

2001年,中國男足闖入韓日世界杯;2002年,姚明亮相休斯頓火箭隊;2004年,劉翔在110米欄決賽奪金,刷新世界紀錄。

那天,疾馳如風的他說:今天我感覺自己是奇蹟的主角。

2008年,更大的奇蹟上演,二十九個巨型焰火腳印,沿北京中軸線凌空而至。

鳥巢之內,千人擊缶,萬人同歌,李寧騰空點燃畫卷,聖火熊熊,成為一個時代的燃點。

火光之下,人人皆是奇蹟的主角。

奇蹟背後,是經濟飛躍帶來的底氣。 2001年,中國GDP增長8.3%,而這僅是那十年間的最低值。

2003年至2007年,中國GDP連續五年保持兩位數增長,2007年增速達14.2%。

《中國震撼世界》成為英國年度暢銷書。

國內,央視紀錄片《大國崛起》多次重播,盜版光碟熱銷,被擺放在攤位最顯眼處。

經濟的飛躍,使原材料需求激增,煤老闆成為上行週期首批受益者。

他們一夜暴富,揮金如土,尤愛赴京購房投資。

煤老闆們對望京不屑一顧,只認“一環”:以天安門為圓心,三公里為半徑畫圓,超出則不買!

他們購置奔馳越野,開設信貸公司,投資影視劇。多年後,導演彭浩翔仍懷念煤老闆,“你幫我拍部藝術片,內容我不干涉,但務必讓我女友走紅毯”。

2010年,30餘位煤老闆集資五十多億,成立汾酒投資公司,豪言讓汾酒產能增長三倍,與茅台一較高下。

與煤老闆一同馳騁商海的,還有地產商。

1998至2007年,中國商品房銷售面積年增20%,2007年,二十六歲的楊惠妍成為中國新任首富。

富豪榜前百名中,39人從事地產業。

浪潮之下,熱錢開始匯聚中國。

2006年,美國紅杉資本合夥人邁克爾造訪中國,稱中國偉大的公司或許尚未誕生。

一年前,宣稱投資“不超出矽谷四十英里”的紅杉資本來到中國,設立紅杉中國基金。

红杉合伙人沈南鹏,意气风发坐在上海恒隆广场二十八楼的办公室内,桌上摆着三部手机,每月话费以万计。

窗外,黃浦江奔騰向前,勢不可擋。

那年,朱嘯虎剛加入金沙創投,很快被譽為“點石成金”;今日資本徐新,投資土豆網時曾言,即便不盈利,“我們也願意支持三年”。

投資京東時,徐新認為劉強東所求二百萬美元太少,主動增至五百萬:“你尚未體會資金的力量,二百萬遠遠不夠。”

2006年春節,在從華盛頓飛回上海的三萬八千英尺高空,吳曉波為新書《激盪三十年》寫下題記:當這個時代來臨,銳不可當。

江河匯集成川,無名山丘崛起為峰,天地一時,無比開闊。

2005年8月,百度登陸納斯達克,當日漲幅超過350%。

媒體採訪李彥宏,問他是否知曉百度創造了八位億萬富翁、五十位千萬富翁、四百位百萬富翁。李彥宏答道,分享財富,共同奮鬥。

兩年後,阿里巴巴上市滿月宴上,員工都在計算身家;同年,史玉柱在陸家嘴舉辦上市慶功宴,為所有人加薪,並發放一枚老鳳祥定制金幣。

財富浪潮從樓市到股市,從煤老闆到互聯網新貴,最終浸潤每一個人。

北京海淀,星巴克里坐滿創業者,推門而入,投資、創業、技術理想的話題撲面而來。

高中輟學的李想,四年內身家過億,笑談成長經歷:“我們這些人,前兩年還懵懂無知……”

《新周刊》寫道那十年的焦灼與憧憬,“如果你三十而未富,此生很可能已無機會。”

當時只道是尋常。

2007年,身份神秘的外企經理李可,撰寫《杜拉拉升職記》,兩年售出二百一十萬冊。

書中乾練堅韌的南方女子,成為無數白領的人生楷模,“杜拉拉篤信踏實,不懈努力,憑藉個人奮鬥贏得成功。”

上行週期的年輕人,總是自信而樂觀,堅信未來屬於他們。

有媒體調查北上廣深八城青年,發現七成以上年輕人不懼失業,自信能迅速找到新工作。

他們相信愛情,選擇伴侶時,更重人品志趣,門第觀念被置於末位。

他們相信夢想。

廣州赤沙村的小情侶,堅信終將搬進市區;北京唐家嶺的“蟻族”,則憧憬“三年有車,五年有房”。

在國貿,白領相信三十歲前能成為主管,主管相信此生將穩居中產,飛機座椅插袋中的雜誌寫道,就該“用明天的錢,圓今天的夢”。

回望那十年,繁華之下是奔騰,而奔騰的饋贈是信心。信心是最強大的慣性。

慣性之中,那十年流光溢彩。

他們是許三多,他們是杜拉拉,他們是見證奔騰的馬冬梅與夏洛,他們是賈樟柯筆下的風流一代。

風流輪轉。

十九年後,滿城已無黃金甲,橫店廣場也不再閃耀明黃,蟻族的城中村化作森林公園,碧桂園忙於交付房屋,昔日女首富疲於應對。

去年夏天,徐崢身著不合身的外賣服,試圖講述逆襲人生,卻遭輿論抨擊。

電視上播放的是《小歡喜》《小捨得》《小別離》,四十五歲的黃磊在樓道中痛哭: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工作。

有人剪輯馬雲的視頻,2008年,馬雲說:銀行不改變,我們改變銀行;2018年,馬雲說:要改變我們自己。

2020年,馬雲說:都難,現在誰都難。

所有人都在翻山越海,沿著周期向上攀登,而旅途越是艱辛,越令人懷念逝去的夏天。

今年四十二歲的劉翔,已退役十年,鮮少露面。

2020年一檔綜藝中,他與孩童在大巴車上休息,孩子問他年紀。

劉翔笑答:“我想永遠留在二十一歲,重來一次。”

越來越多人回望那十年,並非貪戀黃金般的光芒,而是想重溫信心的力量。

每個上行週期,奔騰的經濟總能帶來信心,而重啟上行週期,需以信心為起點,凝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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