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天津港。上午十一點,海天之間籠罩着一層白茫茫的霧。
跟隨天津港高級引航員——孫勃和許欽平,記者登上了等待離港的“中遠海法”輪。這是一艘261米長的集裝箱船,計劃於11時30分離泊。駕駛台里,孫勃查看了一眼電子海圖,又低頭划了劃手機。屏幕上,一個名為“隨身引航”的APP清晰顯示着港區航道、實時潮汐和船舶動態。
“今天海上有霧,能見度不到三公里。”孫勃說。港口航道因此轉為單向通行,他們的船需要等待。
等待,有時也是引航工作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但如今的等待,與過去不同。許欽平掏出自己的手機,向我們展示:“以前想知道航道里其他船什麼時候能讓出位置,主要靠高頻喊話和經驗評估。現在,智控中心能通過系統推演,告訴我們更精確的時間窗口。”此刻,在岸上的引航中心,大屏幕正監控着全港船舶的一舉一動,信息通過無線電波,與這間駕駛台緊密相連。
霧中協作:指令與監控的默契
時間在駕駛台的靜謐中流逝。高頻電台里,不時傳來其他船隻與交管的通話聲。孫勃和許欽平不時交流幾句,核對信息。他們都是天津港引航中心“重點船舶專班”的成員,專門負責引領風險最高的超大型油輪、液化天然氣船等重點船舶。儘管眼下這艘集裝箱船並非那種情形,但兩人同船,依然體現着嚴謹與保障。
“28、29,船員已經到位,可以正常帶纜。”時機成熟,孫勃向協助作業的兩艘拖輪發出指令。許欽平則專註地監控着雷達屏幕和船舶姿態數據。
“微速向右。”
“28,中速。”
指令從孫勃口中沉穩發出。在拖輪的頂推和牽引下,這艘相當於近三座足球場長度的船舶,開始緩緩挪動龐大的身軀,在水域有限的港池內平穩完成離泊、調頭。
“精密操控是我們的基本功。”許欽平解釋道。他舉了個更鮮明的例子:當引領VLCC(超大型油輪)時,入泊速度必須控制在每秒10厘米甚至5厘米以下,“就像把一座移動的山,輕柔地貼上碼頭。”而此刻的作業,同樣要求分毫不差。整個過程不到三十分鐘,巨輪已穩穩駛入主航道。
“船舶也有脾氣”:二十年的磨合與進階
問起如何掌握這樣精準的操控,兩位引航員的回答出奇一致:與船“磨合”。
“每條船狀況都不一樣,就跟人似的,脾氣秉性也不一樣。”孫勃說。引航員上船後第一件事,就是與船長快速“交底”,了解這艘船的吃水、主機特性、旋迴半徑等等。“我們必須快速熟悉它,才能掌控它。”
從學校畢業到成為一名能獨立引航所有船型的高級引航員,需要十幾年。孫勃2004年畢業,2007年持證,到2017年才拿到高級證書。許欽平也有近二十年的資歷。這份需要“運動員的體魄”和“外交家的風度”的職業,壓力不言而喻。“你看我們這行,白頭髮多。”孫勃指了指自己,“壓力大,想得多,肩上就像時刻扛着擔子。”
壓力來自價值,他們引航的船舶,造價動輒數億甚至十幾億元,裝載的貨物更是價值連城;壓力更來自風險——冬季主機可能因寒冷“罷工”、海冰會阻礙靠泊,夏季會有強對流天氣突襲。他們都經歷過驚險時刻:主機突然失靈,三十萬噸的巨輪在海上失去動力;狂風與拖輪、巨輪僵持近一小時,三百米的集裝箱船被攏風(靠攏碼頭的風)壓向碼頭。
化解壓力的方式很樸素。“就是鍛煉。”孫勃說,“保持清醒頭腦。”而最大的成就感,也源自壓力被成功化解。“當你把一條難靠的船,在惡劣天氣下安全靠好,船長那句‘Good job’,就是最好的認可。”許欽平說,“我們是他們見到的第一個中國人,也是送他們離開的最後一個人。這份工作,代表着港口的形象,甚至是國家的形象。”
“錯峰”的團圓:船舶動態里沒有的節日
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的時間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船舶動態。春節,這個最強調團圓的節日,於他們而言,往往是又一個需要堅守的“工作日”。
“我從工作到現在22年,春節幾乎沒在家過。”孫勃說。他是遼寧人,上一次在家吃上年夜飯,已是十多年前。
許欽平也已經連續兩年沒能回家過年。問及今年計劃,他搖了搖頭:“今年也不確定能不能回家過年,其實每一年都不確定,不確定之後可能就不回了。”
對於家人,這份“缺席”已成為常態。“只要我們出去了,家裡從來不主動給我們打電話,就怕分神。”孫勃說。他們只能在“錯峰”的時間彌補——利用孩子暑假、“五一”,擠出一個短暫的假期。“回家路上一天,回來一天,在兩家父母那各待兩天,匆匆就過了。”許欽平這樣描述他來之不易的探親假。
當被問及是否覺得遺憾,許欽平頓了頓:“肯定虧欠家裡。但像我們這樣堅守崗位,也是一種‘舍小家為大家’。”他們的堅守,確與萬家燈火相連:春節期間,他們引航的船上,可能載着保障市場供應的車厘子,也可能是維繫城市運行的能源。
從“一本圖”到“一片雲”:不變的守護在升級
完成“中遠海法”輪的引航後,我們在天津港二號登離輪區換乘拖輪。十幾分鐘的水程後,拖輪靠上了另一艘等待進港的巨輪。孫勃與我們道別,再次抓住濕冷的引航梯,敏捷地向上攀爬,開始了下一段引航任務。而我們則與許欽平一同返航。
船上,許欽平再次聊起他們工作的變遷。他手機上那個集合了全港區信息的APP,替代了過去的紙質“小白本”。岸上智控中心的大數據推演和實時監控,讓調度和應急響應變得前所未有的高效。
“科技讓我們更安全,信息更精準,效率更高,更輕鬆了一些。”許欽平說。但他堅信,智慧手段無法取代人的經驗與決斷。
離開港口,回到城市。身邊的車流、行人、街邊商鋪,一切與日常別無二致。但腦海中,卻反覆回放着駕駛台里那些平靜的指令、電子海圖上浮現的信息,以及引航員談及家庭時那短暫沉默的側臉。
我們眼中那份略帶神秘、有時甚至驚心動魄的引航工作,於孫勃和許欽平而言,只是日復一日與潮汐、風浪和龐大鋼鐵的冷靜共舞。可能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只有精確到厘米的責任。在這份平靜而專業的守護里,我們看到了“水上國門”的堅固,也看到了,正是無數個這樣在佳節依然錨定在崗位上的身影,托舉着節日的祥和,與這片土地上平穩而有力的脈動。
(津雲新聞記者 霍艷華 實習記者 王金宇 攝影 劉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