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關救不了一個想瘋的老闆



文:王智遠| ID:Z201440

三年前我翻Brand Finance全球品牌500強時,Tesla在汽車產業排第一,品牌價值662億美元,比豐田還高。那時,你真沒辦法想像,誰能撼動它的位置。

最近2026年的榜單出來了,我又去瞅了一眼,就276億。

三年時間,386億美元沒了,剩下的還不到巔峰時期的一半。豐田、賓士、福斯、保時捷、寶馬,這五家老牌車企,全跑到它前面去了。

銷量也是走勢,2025年Tesla全年交付163萬輛,連續第二年下滑。同年比亞迪比它多賣50萬多輛,直接拿下了全球電動車銷售第一。

Tesla在歐洲的月度銷量,已經連跌13個月了。 2026年第一季剛出的數字,35.8萬輛,還是沒達到預期。說起來也怪,產品沒出大事故,工廠也沒停工,充電網路還是業界最大的,技術也在更新。

01

把2024年底到現在的事兒按時間排一排,很多東西就清楚了。

2024年美國大選,Musk給川普的競選捐了快3億美元,屬於高調月台那種。差不多同一時間,有人做了調查,Tesla車主裡認同民主黨的比例,從39%掉到了26%。

加州的Model Y註冊量也跌了17%,要知道加州可是Tesla的大本營。

2025年1月,川普就職典禮上,Musk做了個手勢。這個手勢在美國爭議還不算大,但歐洲媒體直接把它和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歷史綁在了一起。

還是同一個月,他去當了DOGE的負責人,一上任就大規模裁撤聯邦機構。

後面的事兒跟著來了,一件接一件。他公開支持德國的極右翼政黨AfD,這個黨在德國主流政治裡的地位,大概是那種執政黨都不願意公開和它同桌吃飯的角色。

在英國,他力挺Tommy Robinson,這人是個因為煽動仇恨被判過刑的極右翼活動人士。之後世界各地的Tesla門市就開始出現抗議的人,科羅拉多有人往經銷商丟燃燒彈,門口還噴了「Nazi」。

俄勒岡更誇張,有人直接朝店開槍。還有些Tesla車主,在車屁股上貼了一行字:「我買這車的時候Musk還沒瘋。」

2025年第一季的成績單一出來,全球銷售較去年同期跌了13%,這是Tesla史上最大的單季跌幅。

到了5月,Axios Harris每年做的企業聲譽調查出結果了。一百家公司裡,Tesla的「信任」排第98,「倫理」也排第98,品牌性格直接倒數第一。

這話怎麼說呢?像聯合健康集團、英國石油那些出過大事的公司,大眾對它們的印像都比Tesla好。

把這些事兒按時間線擺在一起看,每個節點的套路都一樣:Musk做一個選擇,Tesla的品牌就跟著遭一次殃。

說到這你可能會問,Tesla這麼大一家公司,公關團隊幹啥去了?

答案很簡單:沒有公關團隊。2020年,Tesla做了件全球大型車企從來沒人幹過的事,把公關部給解散了。不是縮編,也不是外包,整個部門徹底沒了。

對,這件事是Electrek最早報出來的,他們從Tesla內部最高層拿到了確認,原話就一句:我們不再有公關團隊了。

我查了一下,解散是循序漸進的過程,人一個一個走的,最後一個公關負責人Keely Sulprizio,2019年底就走了,去了Impossible Foods。

高級全球傳播經理Danielle Meister也走了,去了WhatsApp;剩下的人,要么被調去做需求生成,要么轉到了外部關係崗位,再也不做傳播相關的事了。

從那以後,Musk本人是Tesla唯一的發言人,X平台是唯一的傳播管道。

當時美國公共關係協會PRSA還特別發了聲明,用了「令人擔憂」這個詞,他們說,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脫離溝通根本不是走向成功的路。

這種狀態持續了快五年。

直到2024年12月,Tesla官網上掛出了一個招聘職位,叫「Vehicle Communications Manager(車輛傳播經理)」。

這個崗位名稱本身就很耐琢磨,一個管產品資訊發布的執行崗,離真正意義上的公關部門差得很遠,工作地點還在弗里蒙特工廠。從那以後,很多人都解讀說,Tesla可能要重新搞媒體關係了。

注意看時間點,2024年12月,正好是Musk深度捲入政治、品牌數據開始加速下滑的時候。

而且一個職位不等於一個部門,到2025年4月,還有產業觀察者呼籲Tesla重建公關團隊,有人點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沒有專業公關團隊的Tesla,外界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公司的立場,哪些只是Musk個人的想法。

所以,這事的順序很明確:CEO先親手拆了品牌的保護機制,然後花了五年時間,親手製造了一連串需要保護的危機。

02

如果Tesla還有公關部,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我覺得,可能會好一點,但大機率改不了整體走向。因為一個在政治上極具爭議的人,同時經營一個消費品牌,本來就幾乎不可能成功。

我查了一下,2023年百威啤酒也出過類似的事。百威找了個跨性別網紅Dylan Mulvaney做推廣,品牌一夕之間就在核心消費群體裡崩了。

這兩個案例底層邏輯是一樣的,都屬於「徽章型產品」。

消費者買它,不只買個使用功能,還想透過它表達「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Tesla曾經是進步派消費者的綠色徽章,開一輛Tesla上路,你不用說話,別人就知道你在乎環保;Musk的政治選擇,把這個徽章的含義徹底改了。

就算公關部還在的時候,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有一位Tesla前公關人員接受採訪時回憶,早期他們得24小時輪班,壓下Roadster和Model S電池起火的新聞,還要處理Musk在Twitter上突然發出來、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的言論。

他們有能力嗎?有。缺什麼?缺乏話語權。說穿了,他們的工作是給創辦人的個人行為擦屁股。

公關圈有句流傳很廣的話,說「最好的公關是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Tesla花了五年時間證明這句話的另一面:當公關真的不存在了,你馬上就能感覺到,代價就是三年蒸發掉400億美元的品牌價值。

我搜了些相關評論,有個人說得很直接。 Shahar Silbershatz,他是Caliber的CEO,這家公司專門做企業聲譽追踪,他們的數據被很多機構用。

他的原話大意是:很可能就是Musk本人,在導致品牌聲譽崩塌。

你想想,一家專門給企業量化聲譽的公司,跟踪了這麼多年數據,最後得出結論,問題出在創始人本人身上,這話聽著像廢話,但它點出了一個公關行業很少正面回答的問題:品牌的一致性,到底是誰在維護?

我們總說,公關在維護,傳播在維護,Esade商學院有位品牌管理教授叫Oriol Iglesias,他的看法很值得琢磨。

他說,如果一家公司的品牌是真實的,領導階層就應該在時間維度上保持行為一致;說穿了,品牌一不一致,不看公關部門怎麼寫稿,看坐在最上面的那個人,每天做什麼選擇。

Tesla董事長Robyn Denholm,在公開場合被問到Musk是不是在管理品牌聲譽上過於分心時,直接拒絕回答;危機管理專家Dezenhall對這種情況有個很精闢的描述:

有魅力型創辦人的公司,董事會比較支持國王,而不是在治理公司。

03

我想多聊兩句公關在組織裡「能不能開口」這件事,做公關的人,大概率都有過類似的經歷,老闆要發一條朋友圈,措辭有問題,你提了,他說你想太多了。

老闆要在發布會上講一段話,那個表述很容易被誤讀,你提了,他說這是我的風格;老闆要在社交媒體上回懟一個用戶,冷處理最好,你提了,他已經發出去了。

給予建議、兜底補位,從來都是公關的基礎素養,這裡面有個很微妙的點,公關是公司內部的人,老闆天然會對內部人的話打折扣,覺得你不懂業務、過度敏感,還總愛把事情往嚴重了想。

同樣一句話,如果是投資人、大客戶,或是業界他尊敬的朋友說的,他可能就聽進去了。

甚至更極端的,有些公司花大錢請外部顧問公司做品牌診斷,最後給的建議,跟公關團隊半年前在內部會議上說的一模一樣。差別在哪裡?

外部那份報告,老闆認真看了;內部那封郵件,老闆覺得沒說服力。

這跟身分有關,坐在組織內部,說的話天然就帶著「下屬建議」的標籤,不管多專業,這個標籤都會先於內容被感知到。

還有一層更隱密的問題,很多老闆已經聽不到真話了。

他們每天刷到的信息、身邊人報告的內容、社交場合收到的反饋,大概率經過篩選;好消息一層一層往上傳,壞消息一層一層被稀釋,到老闆那裡,看到的世界是一個樣子,可市場上的真實情況,卻是另一個樣子。

說好聽點叫訊息聚焦,說難聽點,就是訊息繭房。

Musk可能是問題的極端例子,他整天泡在X上,X的核心用戶群,跟Tesla的核心消費群早就不是同一撥人了;他每天看到的回复、點贊、轉發,都在告訴他你做得很棒、是對的,經銷商那邊的數據,說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事。

一個創辦人,如果同時掌握了產品、品牌和傳播管道的全部控制權,身邊又沒有一個被授權說「不」的人,那他所看到的世界和真實世界之間的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大到什麼程度?就是開頭那組數字。

2020年解散公關部的時候,品牌價值還在往上走,一直漲到2023年的662億,那三年裡,如果有人說「沒有公關部遲早要出事」,大概率會被人笑話。

品牌這東西,就跟保險一樣,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它,直到真的需要了,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健健康康好幾年,還覺得自己省了不少事、賺了,可一旦出事,再想找補,就沒人能幫你了。

Tesla 2024年底掛出那個招募職位,是出事後想買保險的動作。一個崗位,填不上五年的空白。

Tesla這個案例,回答了一個公關產業一直繞著走的問題:

公關工作對像是外在環境,媒體、公眾、監管,Tesla證明了,公關最大的工作對象,可能在公司內部,那個掌握最高權力的人。

說穿了,公關權力的天花板,在組織權力結構中,被允許觸達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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