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幹殯葬的第二十年，從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熬到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我送走了無數逝者，也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告別。有人哭天搶地，有人沉默寡言，有人精心打理後事，也有人敷衍了事。
幹這行久了，什麼場面都能扛住，唯獨一件事，二十年來，每次見到，心裡還是會堵得發慌——就是家屬拿到骨灰後，隨手把骨灰盒塞進汽車後備箱。
我剛入行跟著師傅學做事的時候，師傅常跟我說，逝者為大，這不是一句空話，是藏在每個細節裡的尊重。
那時候，私家車還不多，大多數人家都是用三輪車馱著骨灰盒，或者找個小麵包車，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上，有人全程抱著，生怕顛著碰著。
那時候，我從來還沒見過把骨灰塞進後車箱的情況，直到入行第三年，我遇到了第一例。
那是一個春天，清明剛過，天氣還有點涼。一位七十多歲的老爺子，跟著兒子來取老伴的骨灰。老太太是突發心臟病走的，走得很突然，老爺子全程都蔫蔫的，眼神空洞，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手帕，那是老太太生前給他繡的。
我把骨灰盒遞給他，是一個普通的深紅色木盒，不算重，但老爺子抱在懷裡，卻像是抱著全世界。
到了停車場，兒子開著一輛捷達，下車後直接打開了後車箱。後車箱放著一袋麵粉，還有幾個裝滿雜物的塑膠袋，亂七八糟堆在一起。他回頭對老爺子說：「爸，把骨灰盒放後面吧，前面沒位置了。」老爺子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只是緩緩地把骨灰盒遞了過去。
我看著心裡不是滋味，上前一步說：“師傅，要不把骨灰盒放後座吧，我幫您用繩子固定一下，保證不會倒，也不佔地方。”那兒子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不用不用，開慢點就行，放後面省事。”
說完，他隨手把骨灰盒塞進後車箱的角落，挨著那袋麵粉，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後車箱蓋。
那一聲“砰”，格外響亮，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老爺子渾身明顯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雙手緊緊握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他沒再說話，默默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全程沒有回頭看一眼後車箱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緩緩開走，直到消失在路口，心裡堵得厲害。我想起師傅說的話，想起老太太生前，一定也是把這個男人當成寶，一輩子省吃儉用，給他洗衣做飯，半夜他生病，背著他去醫院。
但到了最後，她化作一捧骨灰，卻連一個體面的座位都沒有，只能在黑暗的後備箱裡，跟麵粉和雜物擠在一起，一路顛簸著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