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中午，山塘村一名年邁的果農在悶熱的天氣裡摘楊梅。
紅星新聞記者丨楊靈攝影報道
編輯丨楊珒審核丨何先菊
福建省漳州市龍海區浮宮鎮，身處的果農不得不嚥下眼前的苦果，早上四五點就上山採摘楊梅，送到收購點只能嘆息“虧得要死…”
5月15日，福建電視台《第一幫團》報道，龍海區浮宮鎮、白水鎮有楊梅收購點違規使用添加劑浸泡新鮮楊梅。添加劑包括一種沒有生產日期、沒有成分錶，標註可達蔗糖8000倍的甜味劑，以及違禁防腐劑脫氫乙酸鈉。
報道引爆網絡，漳州楊梅迅速成為熱搜話題，也一下子迎接市場冰點。
浮宮鎮山塘村一位楊梅收購商“沒及時反應過來”，5月16日虧了近萬元。他翻開帳本給紅星新聞記者看，之前每天收購上萬斤的他，5月17日開始每天只敢收2000來斤了，「有些多年合作的果農不得不收」。
網路上不斷出現損失慘重的果農，直播電商只能邊吃楊梅邊保證沒有「科技與狠活」。
▲山上的楊梅樹
5月20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通報「泡藥楊梅」查處情況，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劑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 5月24日，龍海區通報對責任單位及負責人的問責調查，對6個單位通報處理，對23名黨員幹部進行問責處理。
「痛定思痛」的整治後，漳州楊梅這個傳統優勢產業的自救，才剛開始。
果農：
賣不出去，也請不起人工
東南沿海的天亮得早，5月24日早上5點，歐陽小連就上山採楊梅。他家住丹宅村，中梅已經過季，開始摘東魁。上午9點過，天氣已經悶熱起來，他騎著摩托車把剛摘的楊梅送到後寶村的收購點後，又匆匆返回山上繼續採摘。這是一個做電商的收購點，只收精品果，120多公斤，5元一斤。
在浮宮鎮，楊梅主要有軟絲、硬絲、東魁三個品種，依成熟先後，又分早梅、中梅和晚熟的東魁。價格上，東魁最貴，早梅次之，中梅最便宜。
歐陽小連三個品種的楊梅樹都有，900多棵，在當地「算中上規模」。去年總共賣了20多萬元，但今年中梅已經賣完，才2萬多元。去年中梅收購價3元以上，今年“塊把錢一斤”，歐陽小連說，因為賣不出去，也請不起人工，有40%的中梅掉在了地裡。
▲浮宮鎮的楊梅都種在山上
東魁剛上市，歐陽小連估計樹上還有七千多公斤。但他對接下來的行情沒有信心，「去年10塊一斤，今年還說不準呢，賣到兜里才是錢。」他直呼“今年虧得要死”，收入可能只有去年的六分之一。
在後寶村，果農林龍財也為自家算了一筆帳：今年收入比去年少70%。
林龍財有五、六百棵楊梅樹，他說楊梅種植很費心，要修枝、防蟲、梳果、採摘……算下來一斤楊梅的成本要兩塊錢。賣了都是虧錢，但又得摘來賣。因為果子該摘的時候不摘，掛在樹上會吸收養分，會影響明年的產量。
不少當地人認為，「泡藥楊梅」曝出後，最先吞下苦果的是果農。
龍海區一名公職人員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浮宮鎮就兩大產業，一個是食品加工，一個是楊梅，很多村民一年就靠楊梅這筆收入。
▲楊梅收購點的果農
5月23日中午，山塘村村口的一處楊梅收購點，一位果農剛把兩筐楊梅從摩托車上搬下來，收購楊梅的年輕人就擺手錶示不收了。這個汗水浸濕衣衫的果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楊梅又搬上車架，跨上摩托車匆匆趕往下一個收購點。
收購商告訴紅星新聞，他的果子太紅了，不夠熟，熟透的楊梅是紫色的。
“以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哪有賣不出去的楊梅。”山塘村果農德福說，事情發生後，很多外地收購商走了，現在能賣出去就不錯了，“收購商不賺錢大不了不收，最終還是我們果農最慘。”
山塘村一名吳姓收購商還在堅持收購，他自稱今年「已經虧了幾萬塊」。 5月15日“泡藥楊梅”曝出後，他因為“沒有及時反應過來”，5月16日一天就虧了近萬元，30筐楊梅直接倒進了垃圾桶。他的帳本清楚記著，5月17日開始，他每天只收2000多斤，而在此之前，他一天要收上萬斤。
吳姓收購商告訴紅星新聞記者，他熟悉的好幾個收購商都沒收貨了，他現在還在堅持收，是因為一些多年合作的果農送來，他不得不收。
反思監管不力
23名黨員幹部被問責處理
龍海區位於九龍江下游，北部、西部、南部三面環山，中部平原，東南部臨海。這裡的山陡峭、貧瘠，不宜開墾，但適合種植楊梅。 《龍海縣誌》記載，龍海種植楊梅始於南宋，距今已經700餘年。
在浮宮鎮，許多果農稱父輩、祖輩就開始種植楊梅，那些山上刨出來的土地，用石頭層層壘砌的堡坎，是他們一代又一代人傾注的心血。
但如今，這個當地的傳統優勢產業，卻讓「泡藥楊梅」一把推倒。
資料顯示，龍海區年產楊梅6萬噸，全產業鏈產值近10億元，浮宮鎮是龍海楊梅的核心產區。事件造成的果農損失、楊梅行情的數據，官方尚在核實中。但所有人都知道，眼下的行情，像被颶風掃過一樣。
很多人罵黑心的“個別商販”，攪亂了原本平靜有序的市場。也有人覺得「雖然記者曝光沒有錯，但客觀上為果農帶來損失」。一位收購商當場向紅星新聞記者抱怨，怎麼不去採訪楊梅的質檢部門，為什麼沒有及時發現泡藥楊梅？為什麼沒有檢查得再嚴格點？
5月24日，漳州融媒體中心發布《痛定思痛，方有“萬木迎春”》的評論文章，文章直言相關部門監管不力，讓少數黑心商販有機可乘，“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對不起幾代人辛苦攢下的好口碑。
文章稱，事發後龍海區黨委、政府迅速行動，涉事收購點被查處，問題楊梅被銷毀，相關人員被刑拘，相關單位被問責。
▲浮宮鎮收購點派駐的楊梅品質檢測點
5月20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通報稱，媒體曝光部分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使用添加劑浸泡楊梅的問題後，漳州市立即啟動應急響應，成立工作專班，第一時間開展聯合執法，迅速調查處置，發現實際涉事收購點共5家，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添加劑，並立案調查。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物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件、刑事拘留5人。
通報也稱，從5月15日開始，漳州市即組織進行為期45天的專案整治行動，時段涵蓋楊梅採摘上市全週期。
5月24日，龍海區官方稱，根據調查結果，該區農業農村局、區市場監管局、浮宮鎮、白水鎮、郊邊村、後寶村等6個單位履行監管責任、屬地責任不力，依規依紀依法按程序對上述6個單位通報處理，對23名黨員幹部進行問責處理。其中：2人免職、13名黨員幹部分別黨紀、政務立案處理，2名幹部誡勉，6名幹部通報批評。
短期以消除負面影響
重建信任需要時間
如今，際都村做電商的郭女士需要跟許多客戶解釋，自己賣的楊梅如何揀選、冷藏、快遞發貨，保證沒有「科技與狠活」。雖然做水果電商多年，有很多老客戶，但跟去年同期相比，郭女士的訂單還是有所下降。
對漳州楊梅來說，眼下他們必須面臨重新爭取消費者信任的過程。
▲浮宮鎮後寶村，果農在國企收購點排隊過秤
龍海區區委宣傳部介紹，為了“守護楊梅安全”，龍海區抽調了區農業農村局、市場監管局、浮宮鎮、白水鎮政府精幹力量，組成6個現場聯合執法檢查組，全面排查楊梅收購點的規範設置。收購點必須有獨立合法的經營主體，有功能齊全、衛生整潔的固定場所，有統一標識來源可溯，有規範清楚的溯源台賬，有全程駐點監督的一線幹部。
龍海區市場監督管理局把抽樣檢測點搬進了村里，批發出去的每批貨都要抽檢有沒有添加劑。在浮宮鎮，每天檢測100餘份樣品，收購商拿到檢測報告才能出貨。
龍海區對當地農夫市集、生鮮超市、水果零售等楊梅銷售單位也展開了深入檢驗。 「每天至少1次農殘快檢、1次添加劑快檢，每兩天至少1次添加劑檢查”，有執法人員稱，這種檢測目前已成常態化。
▲浮宮鎮的品質偵測點，發往外地的楊梅需要抽檢
對於未來如何建立長效機制，以確保當地楊梅的品質可控。龍海區區委會宣傳部回應訪談稱，龍海區正在建立一套長效機制，實現楊梅產業全鏈條監管機制、全品質安全追溯機制、健全普法宣教與信用約束機制、健全品牌保護與市場規範機制。
但眼下更迫切的是助農促銷，減少果農損失。
在後寶村，許多果農把楊梅送到國企收購點，這裡不會對楊梅的品質過多挑剔，他們無需跟收購人員過多交涉，只是卸下楊梅，排隊過秤……然後又騎車匆匆趕往山上採摘。
紅星新聞記者了解到，龍海區已推出《楊梅促銷五項措施》政策，廣泛動員收購，拓寬銷售管道。當地加工企業、區屬國企、工業企業、建築業企業、機關事業、商協會等都被動員購買楊梅。
▲龍海區海澄鎮，一名果農晚上8點還在街邊賣楊梅
5月23日傍晚，在龍海區海澄鎮，許多果農擺攤零售。洪先生買走了一位老年果農攤位上的最後兩籃楊梅，只是想讓老人家早點回去。洪先生告訴紅星新聞記者，身為政協委員的他，已經接獲動員通知。
隔日，龍海區工商聯組織會員企業、異地龍海商會成員進行助農楊梅採摘活動，12家會員企業採購楊梅37350斤。
但從龍海楊梅依然面臨的困境來看，這套「亡羊補牢」的系列舉措，並未馬上讓更多消費者買單。當地很多人對楊梅產業的發展表示擔憂，泡藥事件的發生，漳州楊梅的負面影響很難短暫消除。
「可能得三、四年才能恢復過來。」上述果農林龍財告訴紅星新聞記者，現在就希望媒體幫忙澄清一下，我們的楊梅現在保證沒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