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代殺死的天才:真正締造國民黨的人,根本不是孫中山


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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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說到國民黨的創造者,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個反應是孫中山

可真正把一個鬆散的革命幫會改造成現代政黨、在全國大選裡拿下八百多個席位中的多數、差點用一紙憲法把袁世凱的權力關進籠子裡的人,不是孫中山。

是宋教仁。

這個31歲的年輕人,用不到一年的時間,完成了一項天才等級的政治工程。但工程還沒驗收,操盤手就被一顆子彈帶走了。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個被時代殺死的天才~

巨幅牌匾下的泥濘築路人

1912年,孫中山辭掉臨時大總統之後,自封了一個全國鐵路督辦的頭銜,全國各地到處跑,滿腦子都是十年修十萬公里鐵路的宏圖大志。至於改組政黨、到國會跟袁世凱爭權力這些具體的政治活兒,他基本上不沾邊。

真正站在風口浪尖上四處奔走的人,是宋教仁

當時的同盟會,說好聽點是革命政黨,說直白點,就是各個山頭、地方會黨和海外留學生拼湊起來的鬆散聯盟。各派平時各幹各的,黃花崗起義的時候內部還在為經費和領導權吵成一鍋粥。

這麼一個靠江湖義氣和暴力起義撐著的秘密結社,拿什麼跟深諳官場權謀、手裡攥著北洋軍精銳的袁世凱鬥?

宋教仁看得非常清楚:民國既然建立了,革命黨就得從破壞者變成建設者。他在上海和南京之間來回跑,做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把統一共和黨、國民公黨、國民共進會、共和實進會四個小黨跟同盟會合併,重新組建了一個現代政黨,取名國民黨。 1912年8月13日發布《國民黨宣言》,8月25日正式成立。

在《宋教仁集》下冊收錄的宣言裡,他寫了這樣一段話:

“國民為國主體,吾黨欲使人不忘斯義,故頒其名曰國民黨。”
“夫共和立憲國之政治,在理未有不以政黨為其中心勢力……而今仍不然,則中國雖謂為無共和立憲國之實質焉可也。”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沒有政黨政治的民國,就是一個空殼子,是假共和。

這時的孫中山,更像是掛在牆上的一尊神像,負責在重大場合出來演講、凝聚人心。宋教仁才是那個在台下揮汗如雨、把各種零件組裝成一台機器的工程師。

這種微妙的關係,清代金聖嘆評點《水滸傳》裡宋江和吳用的那段話說得特別透:

「宋江是純用術數去籠罩人,吳用便明明白白驅策群力,有軍師之體。宋江只道自家籠罩吳用,吳用卻又實實籠罩宋江。兩個人,心裡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寫得真是好看煞人。」

孫中山負責宏大敘事,宋教仁負責明明白白驅策群力。他不僅用一整套現代代議制度重塑了國民黨,甚至在製度設計上,悄悄完成了對舊權力的過濾。

墨跡深處的雙雄裂痕

很多人以為孫中山和宋教仁是親密戰友。但你去翻翻宋教仁的日記,或是日本外務省保存的密件,就會發現這倆人的政治理念和脾氣性格,差得非常遠。

宋教仁私下對孫中山的批評,直接到你不敢相信。台北文星書店影印的《我之歷史:宋教仁日記》,1907年2月28日這天,宋教仁記下了同盟會內部因為國旗樣式鬧翻的一次大吵。

孫中山非要用自己設計的青天白日旗,黃興覺得不妥想改,孫中山死活不改還罵人,黃興氣得要退出同盟會。

宋教仁在日記裡寫了一句非常毒的評價:

「餘則細思慶午(黃興)不快之原因……實則此猶小問題。蓋逸仙素日不能開誠佈公、虛心坦懷以待人,作事近於專制跋扈,有令人難堪處故也。”

專制跋扈,這是宋教仁親筆寫給自己的話。

性格上的衝突,到後來直接演變成了路線上的根本對立。孫中山一輩子信奉暴力革命和武裝暴動,覺得手上有槍就能解決一切。宋教仁不一樣,在日本流亡期間,瘋了一樣地鑽研西方各國憲法和財政制度,把英法德美日的憲法全翻譯了一遍。

他認準了一條死理:民國既然建了,革命就得上軌道,用選票和法律代替槍砲。

這種認知上的鴻溝,在宋教仁和日本人的私下談話中表現得更為露骨。根據日本外務省政務局《關於宋教仁之秘件》(1908年11月23日監聽記錄)的記載(註:這份記錄是日本特務監聽轉述的情報,學界普遍認為日方有挑撥革命黨內部矛盾的政治目的,可作側面參考,不是宋教仁親筆表述):

「像孫逸仙那樣的野心家做領導人,中國革命要達目的,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的。我們相信,在真正的大首領出現之前,努力鑽研有關的政治的書籍是得體的。”

到了1910年底,他的判斷更清楚了。在1911年1月10日的日本外交報告中,記錄了他和串戶真佐樹的對話:

「無論是孫(逸仙)的勢力或是康(有為)的勢力,都難望得到永遠存續。到國會終於開設時,肯定會有新人物出現。”
「孫逸仙已是落後於時代的人物,不足以指導革命運動。”

宋教仁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新人物。他要用的不是槍桿子,而是一套不流血的、文明的、有規則的方式,來接管這個新國家。孫中山還在琢磨怎麼在南方各省搞武裝的時候,宋教仁已經把全部賭注押在了即將到來的國會大選上。

試著用紙張鎖住猛獸的囚籠遊戲

宋教仁的自信,很大一部分來自他對法律和製度的設計能力。他要做兩件事:在體制上把國民黨從孫中山個人的光環裡剝離出來,再用同一套制度把袁世凱關進籠子。

改組國民黨的時候,宋教仁在起草《國民黨規約》時做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微調。規約第四章「職員」裡面有這麼兩條:

「第十八條本黨本部職員如左:理事九人;參議三十人…
第十九條理事:代表本黨,綜攬黨務。 “

注意這裡:宋教仁廢除了同盟會時期孫中山說一不二的“總理獨裁制”,改成了合議制的“理事委員會制”。孫中山雖然被推舉為理事長,但他忙著修鐵路,又覺得改組這種事沒意思,直接宣布不管黨務,讓宋教仁以代理理事長的身份全權打理。

就這麼一個精妙的製度設計,宋教仁合乎程序地把總理的絕對權威架空了,自己也成了國民黨實際上的最高掌權人。合法合規,滴水不漏。

掌握了黨的控制權,下一步就是去北京跟袁世凱爭國家權力。

他的武器,是《中華民國臨時約法》裡的國務人員副署權。這部憲法第五章寫得明明白白:

「第四十四條國務員輔佐臨時大總統,負其責任。
第四十五條國務員於臨時大總統提出法律案、公佈法律及發布命令時,須副署之。 “

什麼叫副署權?大總統發出的任何命令,沒有內閣總理簽字,法律上就是一張廢紙。宋教仁的計畫是:透過國會選舉讓國民黨成為第一大黨,然後以多數黨領袖的身份出任內閣總理,組成一個清一色國民黨的政黨內閣。袁世凱頂著大總統的名號,權力全在總理手中。

在《代草國民黨之大政見》裡,宋教仁把他的藍圖寫得毫不掩飾:

“由內閣實行負責任,凡總統命令,不特閣員副屬,並由內閣起草,使總統處於無責任之地位。”

用紙張和法律鎖住北洋猛獸,這算盤打得確實精。

同盟會元老譚人鳳在《石叟》裡,對幾個革命黨巨頭有個非常清醒的評價:

「國民黨中人物,袁之最忌者唯宋教仁。蓋克強(黃興)直爽易與,逸仙(孫中山)空想無實,惟鈍初(宋教仁)精明強幹,深悉法制,且多謀略,有實行之手段,故袁氏視之如眼中。」

袁世凱不怕孫中山,孫中山搞的那些武裝起義,在袁世凱這個職業軍人看來就是小兒科。但袁世凱非常害怕宋教仁。因為宋教仁手裡沒有一兵一卒,卻在用一套合法的、文明的規則,試圖把北洋軍的刺刀融化在投票箱裡。

槍桿子不怕槍桿子,怕的是法律。

懸空花圃與冰冷槍口

宋教仁這盤棋確實下得漂亮。 1913年初的全國大選,國民黨一舉拿下了參眾兩院的多數席次。八百多個國會席次裡,國民黨佔了絕對大頭。宋教仁入京組閣,似乎板上釘釘。

但這個天才計劃有一個致命的硬傷。

民國初年的這場大選,跟現代意義上的全民普選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一場嚴格限制財產和教育程度的精英選舉。根據《眾議院議員選舉法》第一編第一章第四條,選民得年滿二十一歲,在選區住滿兩年以上,還得滿足年納直接稅兩元以上、或有五百元以上不動產、或小學畢業這些條件。

那個年代文盲率極高,絕大多數老百姓連肚子都填不飽,能有資格拿到選票的,只有地方士紳、商人和少數知識分子。國民黨在國會拿到的幾十萬張選票,背後並沒有廣大底層工農的支持。

換句話說,宋教仁的這套現代政黨政治,只是在社會的最上層搭了一座漂亮花園,花園底下沒有地基,懸在北洋軍閥的槍口之上。

外交家顧維鈞在回憶錄裡,用非常冷峻的第三方視角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制度缺陷:

「南京臨時參議院之所以倉促決定改總統制為責任內閣制,其動機本不純粹……乃因懼怕袁世凱之個人權勢,欲藉此制度束縛其手腳。此種’因人立法’之舉,反使憲政之始即埋下政爭與謀殺之惡因。

因人立法,書生天真。

清代張竹坡評《金瓶梅》的時候提出過一個冷熱美學:

「一部書,上半截熱,下半截冷。…冷眼者內心溫暖,執熱者內心冰涼;內外俱熱者乃異數,內外俱冷者恐不久於世。」

辛亥之後的中國,本質上是一個槍桿子決定一切的冰冷世界,內外俱冷。而宋教仁,偏偏是個抱著一腔赤誠、死心塌地信法治的執熱者。他跑得越快,在台前越風光,跟這個冰冷現實的摩擦就越劇烈。

清代戚蓼生在《石頭記序》裡寫過一句批語,簡直就是宋教仁1913年春天的寫照:

“狀閥閱則極其豐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

他人生最顯赫、最豐整的頂點,毀滅的子彈已經抵在眼睫毛底下了。

穿堂風中的未剪車票

1913年3月20日夜,上海火車站。

冷風在月台裡穿堂而過。 22點45分,宋教仁正準備登上開往北京的火車。他手裡握著一張滬寧鐵路頭等車票,如果沒有意外,這趟車會把他送到權力的最高點。他將在那裡組成內閣,實現憲政夢。

一聲槍響。

槍手從背後近距離開槍,子彈從腰部射入,穿過腹部。當時的混亂現場,上海《民立報》是這樣記錄下來的:

「宋先生被刺後即退立鐵欄旁告同行者曰:『吾中槍。』其聲甚低。…據車站西崽言,當時開槍聲即追出,似是一人在地上起望外狂奔,自裡月台至站門中間連跌二次,隨跌至隨起,腳奔竟逃去,其時竟並無一巡警在旁。」

殺手連跌兩次狼狽逃走,偌大的車站,一個巡警都沒有。暗殺背後,是一張由北京、上海和幫會勢力織起來的黑色大網。

租界工署巡捕房後來搜索應桂馨住宅,翻出了一堆密電。那些冰冷的字眼,把所謂的文明規則撕得粉碎:

【3月13日洪述祖致應桂馨密電】
:“毀宋酬勳位,相度機宜,妥籌辦理。”
【3月14日應桂馨複洪述祖電】
:“梁山匪魁,四處擾亂,危險實甚,已發緊急命令,設法剿捕之,乞轉呈,候示。”
【3月18日洪述祖復應桂馨電】
:“寒電立即照辦。”

毀宋酬勳位-幹掉宋教仁,換一個勳位。這就是軍閥時代的規則。宋教仁還在用選票和辯論在陽光下爭,他的對手已經在黑暗裡用暗號買他的命了。

更讓人心酸的是,宋教仁臨死前居然還給袁世凱發了一封電報,苦苦懇求:

「伏冀大總統開誠心,佈公道,竭力保障民權,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臨死哀言,尚祈見納。”

開誠心,佈公道。直到嚥氣的那一刻,他還相信那個手持重兵的軍閥會良心發現,會遵守一紙憲法。子彈穿膛而過,他還在講道理。

老達子說

宋教仁死訊傳到北京那天,國務院總理趙秉鈞臉色慘白,繞著會議桌轉了好幾圈,嘴裡嘟囔著:人若說我打死宋教仁,豈不是我賣友,哪能算人?正在吃飯的袁世凱只嘆了口氣:遁初可惜,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可惜。就這兩個字,給中國第一次憲政嘗試判了死刑。

清代毛宗崗評《三國演義》,寫到諸葛亮之死時留了一句:

「武侯既死,文字便覺蕭索,天下便無復英雄矣。」

宋教仁一死,民初政壇的文字也蕭索了。他活著的時候,各方勢力再怎麼吵,好歹還在用文明的方式分蛋糕。他一走,斯文和規則被踩得稀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選票和約法打不過刺刀,誰手裡有槍,誰說了算。

那張去北京的車票,終究沒有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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