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谷的針轉了一百年,這回交卷的是 AI
1917 年,日本數學家掛谷宗一提出一個聽起來像腦筋急轉彎的題目:一根針在平面上轉 180 度,掃過的面積最小能有多小?後來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可以要多小有多小。這道「掛谷問題」在二十世紀越長越大,從幾何一路長進調和分析,纏了數學界一百年。
2026 年 10 月 27 日,OpenAI 宣布旗下模型交出三份成果,橫跨數學、計算機科學與物理學(消息來源:OpenAI 官方聲明、IT之家公開報導)。官方強調,這回展示的是模型獨立發現並證明複雜科學理論的能力。三份答卷裡的數學那份,就把掛谷這根針在所有維度上的答案一次寫完。
第一問:三份成果分別寫了什麼?
按官方聲明整理,三份答卷是:
- 數學:調和分析領域的局部光滑猜想,這次拿到適用於所有維度的證明,掛谷猜想與斯坦因限制猜想一併解決。局部光滑猜想於 1991 年由數學家克裏斯多福·索格提出,描述波在聚焦時的行為:聚焦再強烈也只持續極短的時間,隨機挑一個時刻觀察,看到的聚焦程度總遠低於最極端的情形。證明的關鍵,是一條新構造的輔助偏微分方程。
- 計算機科學:計算複雜度理論裡的指數時間假設(ETH)被證明不成立。這個假設研究布林公式可滿足性問題的計算難度,與 P/NP 問題關係密切,數十年來有數百篇論文以它為前提,推導圖論、計算生物學、資料庫與計算幾何等領域的難度結論。
- 物理學:對量子色動力學及楊–米爾斯理論提出嚴格的數學存在性證明,直接碰到千禧年七大數學難題之一。
人類在這條路上原本走得很有節奏。2019 年,古思、王虹與張睿翔證明二維的局部光滑猜想;2025 年,王虹與扎爾解決三維掛谷猜想。模型這次補上的,是把維度那一欄一次填滿。順帶一提,一根針掃過的面積,後來被發現和傅立葉變換的深層結構綁在一起,這類「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題目其實是同一道題」,正是純數學最迷人的老戲碼。
第二問:機器寫的證明,由誰批改?
官方公告給出了時間表:2026 年 10 月 18 日取得 AI 生成的證明,隔天完成 Lean 形式化驗證。模型撰寫的自然語言證明與 Lean 版本,都已上傳到公開的 GitHub 倉庫,做法沿用 10 月 6 日發布研究成果時的同一套流程。物理學那份尚在審查,由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等專家參與把關。聲明同時留了但書:相關成果仍需學術界進一步獨立確認。
Lean 值得多說兩句。它是近十年數學界自己捧起來的驗證工具,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就多次公開分享,怎麼把證明寫成機器逐行可查的程式碼。把證明交給電腦檢查,在數學圈有段舊帳:1976 年四色定理靠電腦算力完成證明,因為沒有人能從頭讀完所有計算,爭議纏了幾十年。現在的組合變成模型寫、機器驗,GitHub 上的倉庫就是攤開的考卷。
ETH 那份的批改班底更有看頭。OpenAI 邀請三位專家領頭驗證: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因帕利亞佐與帕圖裏,三十年前與贊恩共同提出了 ETH;麻省理工學院的威廉姆斯,曾證明 ETH 的某些強化版本不成立。等於當年出題的人,被請來監督自己的題目被拆。三人向 OpenAI 提出兩個條件並獲得接受:公開全部原始資料供其他研究者獨立驗證,以及由 OpenAI 出資舉辦一場學術會議,討論這份成果對計算機科學的整體影響。團隊也邀請學界共同組織對證明的公開審查。
第三問:千禧年難題的獎金,會發給模型嗎?
楊–米爾斯的存在性與質量間隙,是克雷數學研究所 2000 年選定的七大千禧年難題之一,每題懸賞一百萬美元,同期入選的還有黎曼猜想與 P/NP 問題。二十多年來只有一題被解開:2003 年佩雷爾曼證明龐加萊猜想,隨後拒絕了菲爾茲獎,也拒絕了那筆百萬美元。
替猜想掛賞金是數學圈的老傳統,從沃爾夫斯凱爾獎到埃爾德什的標價問題都在這個譜系裡,我們先前寫過的南大教授替上千個猜想掛上小額賞金也是其中一員。只是當年設獎的人,大概沒想過有一天交卷的可能不是人。而這題眼下也是三份成果裡最不確定的一份:數學與計算機兩份已通過 Lean 驗證並公開,物理這份還在專家手裡。
第四問:從下棋到證明,這份履歷會繼續加長嗎?
把時間軸拉長,AI 的成績單是一行一行加上去的。2016 年 AlphaGo 贏了圍棋;接著是蛋白質,AlphaFold 解開折疊難題、團隊在 2024 年摘下諾貝爾化學獎,後來的RFdiffusion3 把蛋白質設計推進到逐顆原子;這個十月,換數學證明上桌。
ETH 被推翻的後續也值得盯著。許多計算任務的速度上限需要重新估算,更快的演算法在理論上存在。不過官方聲明講得保守:找到這些演算法、再走進實際應用,還需要大量後續研究。
1976 年,大家爭論一份沒有人能從頭讀完的證明;2026 年,證明由模型寫出、由另一套程式驗收,考卷攤在 GitHub 上任人翻閱。五十年過去,數學家第一次要認真面對的新問題也許是:當模型不只會解題,什麼時候會開始自己出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