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殺戮的背後:朱元璋勵精圖治的烏托邦之夢


洪武七年(1374年)十二月十三日,朱元璋完成了一項本應該由學者完成的工作:註解《道德經》。作為一個自學成才的人,朱元璋他是個悟性極高,或許他有這個能力完成此項工作。但頗為矛盾的是:朱元璋一方面構置冤獄,大開殺戒,實行殘酷的「法家之治」,另一方面卻在燈下皓首窮經,勸人向善,實行「道家之治」。在道法之間,朱元璋的底線又在哪裡呢?

朱元璋少時孤苦,在他心中一直憧憬著一個理想國度,那就是他的烏托邦。朱元璋的烏托邦中人人以《道德經》為行動指南,沒有叛逆和殺戮,有的只是順從和安居樂業。在朱元璋心目中,《道德經》是「萬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師,臣民之極寶」,所以註解《道德經》的工作非他莫屬。這是治國之經,立國之本,是進入朱元璋烏托邦的通行證或者說敲門磚。

朱元璋的烏托邦版圖遼闊,在這個烏托邦中,朱元璋呈現出來的形像是一個親民特別是親近農民的仁者。洪武五年十二月,朱元璋在南京三山門看見幾個農夫在護城河裡的冰水中撈工具。他立刻下令賞給這些農民鋤頭和工具,同時派人將那些整治農民的督工官吏痛打一頓。隨後朱元璋下令,南京所有服役農民一律停役回家。朱元璋對貪官污吏的憤恨、懲罰是和對農民的親近相輔相成的,這當然起源於朱元璋的出身和他最初樸素的階級情感,哪怕在身為統治階層之後,朱元璋還是本能地保持著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的原始衝動。為了懲治貪官污吏,朱元璋甚至下令在將他們處死後剝皮塞草,做成稻草人,以為後者警戒。而在其任內處理的兩大貪案,則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朱元璋愛憎分明的統治觀:

洪武十八年發生了郭桓案。戶部侍郎郭桓貪污,倒賣官糧。據朱元璋查實,郭桓直接貪污七百萬石糧食,加上各種各樣的折扣、鈔,共計二千四百萬石。此案牽連極廣,從戶部到十二佈政司無不涉及,朱元璋發現後出手極狠,誅殺無數,《明史》記載說,「天下中人以上之家,破產大半」,這樣的打擊不可謂不狠。

駙馬歐陽倫是朱元璋的女婿,因為走私當時的戰略物資茶葉且非法闖關,被告發到朱元璋處。在怎麼查處駙馬案上,朱元璋起初還是頗費躊躇的。 。歐陽倫的妻子安慶公主,是高皇后馬氏所生的女兒,也是他朱元璋最疼愛的女兒。殺還是不殺,朱元璋面臨情與法的考驗,但最後為了他的烏托邦之夢,朱元璋還是忍痛殺了駙馬歐陽倫,世人一時為之震驚。

在朱元璋的烏托邦中,農民可以穿綢、紗、絹、布四種料子的衣服,商人只能穿絹、布兩種料子的衣服,並且商人在考學、從政等諸多方面都會受到限制。另外為了進一步抬升農民的地位,朱元璋身體力行,親自在皇宮大院裡種植蔬菜,他甚至將「禦花園」改名為「禦菜園」。朱元璋的烏托邦可以說就是個靜態的大莊園,一切自給自足,唾棄商品經濟。而在言行舉止上,強調用一種思想、一種信仰來規範全體民眾的意志和行動,從而讓帝國呈現出知足常樂、和諧有序的社會氛圍。

每月初一和十五,朱元璋都要舉行鄉村教育活動,教育村民要「和睦鄉裡,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由此,社會風氣煥然一新,朱元璋的烏托邦初見成效。洪武末年,朱元璋的帝國基本上能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見祝允明《野記》),似乎回到了周朝禮儀尊嚴、民風淳樸的時期,相對於元朝後期禮崩樂壞的狀況,朱元璋打造的烏托邦令人刮目相看。

與過往那些王朝相比,朱元璋的新朝顯得如此強悍和與眾不同。但是危險也如影隨形,在隨後的歲月,朱元璋烏托邦的破綻逐漸觸目驚心,並發出可怕的斷裂聲,從而在根本上影響了一個王朝的氣質與走向。在接下來近三百年的時間路徑中,一幕幕悲劇無需彩排便接踵上演,而朱元璋及其子孫們卻只能無可奈何、防不勝防,令人唏噓不已。

朱元璋晚年陶醉於他的烏托邦禮儀尊嚴、民風淳樸之中,但所謂禮儀尊嚴是指等級森嚴,而民風淳樸則是民風肅殺的曲折表達。那些貌似事半功倍地構築他理想之國的製度設計從一開始就進入了失效期或者說病毒程序。利弊雜糅之間,帝國的隱患已是呼之欲出。

洪武九年,山西平遙縣縣學訓導(相當於縣教育局局長)葉伯巨上書朱元璋,直指朱元璋「用刑太繁」,對官員殺戮太狠。昨天剛升的官,今天就把他殺了,搞得「天下臣民莫之適從」。朱元璋每天都要殺人,區別只在於多和少而已。朱元璋殺人的一個重要暗示在他的玉帶上。據說他上朝時如果將玉帶勒到腹下,那就預示著他這一天心情不爽,肯定要殺很多官員;反之如果他這一天把玉帶系在胸前,那大約表示他心曠神怡,不會殺很多人。

在這樣的肅殺背景下,洪武朝的官員每天都戰戰兢兢,以死囚的心態對待自己。特別是在四大案後,數萬官員被殺,那些僥倖活著的官員不清楚自己哪一天也會人頭落地,每天在上朝前都會和家人訣別,吩咐後事,做好被殺的打算。如果散朝還能活著回家,那就是喜事一樁了。洪武十年同批發榜派官364人,皆為進士監生,一年後,殺6人,戴死罪、徙流罪辦事者358人。也就是說364人全都該殺,只是因為殺光了沒人幹事,只好戴死罪、徙流罪辦事。

但朱元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即便他這樣廣泛而深刻地殺人,貪官污吏仍層出不窮。他最終也只得感嘆「我欲除貪贓官吏,奈何朝殺而暮犯」,不知道其中的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事實上,朱元璋的製度性殺戮從一開始就原因複雜,包含著公私兼顧或者以私廢公的因素,特別是在政治謀殺這一點上。朱元璋殺人越多,人心越荒涼,官員的恐懼和仇恨心理也隨之增長,加上其心魔作祟,可殺官員便層出不窮,殺也殺不盡了;而在對待貪官污吏上,朱元璋一開始的製度設計就把眾多的官員特別是中下層官員置於鋌而走險的境地,使得他們不貪便無以做官。

洪武十二年正月十九日,朱元璋定百官俸祿數額,規定正七品只有七石五斗,正九品更只有可憐的五石五斗!毫無疑問這樣一點兒俸祿在官場迎來送往中只是杯水車薪,很多官員不得不鋌而走險,在製度縫隙間求生存。由此著名的空印案浮出水面,而朱元璋又藉此大開殺戒,表演了一把他的清廉秀,卻最終收效甚微,官場腐敗現像也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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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風一片肅殺,民風同樣肅殺。雖然朱元璋的新朝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但隱藏其間的深層次問題卻是民眾的不敢為與不能為。這是個籠子裡的帝國,朱元璋規定了籠中人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表情和動作。百姓們表面上安居樂業,其實卻是行動權、思考權、遷徙權受限。朱元璋的烏托邦是靜止凝固的一潭死水。死水裡甚至沒有微瀾,有的只是腐敗的氣息和無可奈何的麻木不仁。

朱元璋規定:「農業者不出一里之間,朝出暮入,作息之道相互知。」意思是你們互相監督,誰都別跑到外面去惹是生非,否則就作為罪犯關押起來。朱元璋還熱衷於做一件事:修城牆。都城的城牆要修,長城的城牆更要修。這樣一堵堵牆擋住的卻是一個帝國的視野、雄心和開拓意識。與此相對應,朱元璋禁通外番。他在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十月二十七日詔令戶部嚴申交通外番之禁:「沿海軍民、官司縱令私相交易者,嚴治其罪。」帝國向外的大門就此緊閉,外貿的屏蔽最終導致了視野的屏蔽,烏托邦中的人在四書五經中近親繁殖著祖先的思維,帝國的思想被統一到幾本枯燥的經書裡頭,不可能再有什麼創新了。

朱元璋不知道,從他的新朝元年出發,他以及由他的子孫承繼的帝國與這個世界的距離愈行愈遠。 1381年,朱元璋下令修建長城,這個烏托邦的長城東起鴨綠江,西到嘉峪關,長達6000多公里。與此同時,英國頒布了最早的航海條例。朱元璋和他的子孫們詔修《四書》《五經》《性理大全》,並於1417年頒行,定為生員必讀書時,歐洲進入了文藝復興時期,那個叫達·文西的義大利藝術家畫出了《最後的晚餐》《蒙娜麗莎》等作品。當隆慶、萬曆年間帝國禁書《金瓶梅》問世之時,莎士比亞的人性作品《哈姆雷特》《李爾王》《羅密歐與朱麗葉》也問世了。 1581年,張居正改革賦役制度,推行「一條鞭」法時,此前一年,義大利威尼斯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銀行。

1644年,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禎帝自縊身死,明亡。此前四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開始。此前兩年,法國B.帕斯卡發明利用齒輪轉動進行加減法的計算機。此前一年,義大利科學家E.托里拆利和V.維維亞尼發明了水銀氣壓計。與此同時,那個大名鼎鼎的物理學家牛頓出生,東西方文明至此已如天塹鴻溝,不再是任何人力可以阻擋或扭轉的。而從這樣的時刻回溯,帝國的開創者朱元璋已經死去二百多年,他在世時對帝國氣質、視野、思維的框定終於在此時走向末路,所有的因果輪迴屢試不爽,逃無可逃。

其實,朱元璋在世時就已經感受到種種不足了。朱元璋廢相後不久便發現,他擺脫了製度的桎梏,自己卻被捆綁住了。他既是皇帝,也是日理萬機的宰相,每天營營役役,苦不堪言。 《春明夢餘錄》中記載朱元璋每天需要批閱文件約20萬字,處理事務400多件。可以這麼說,在製度殺戮中,朱元璋成功地殺戮了製度,也在某種意義上殺戮了自己。雖然到最後他為了減輕重負,建置四輔官來分擔事務,卻終因所用非人而無濟於事,讓自己不折不扣淪為了製度的奴隸。

朱元璋的製度之錮不僅僅表現在廢相後遺症上,還表現在他大刀闊斧改革後的每一個領域幾乎都產生了致命的反彈或者說副作用。洪武十年(1377年)五月二十九日,因為一個久事內廷的宦官言及政事,朱元璋嚴懲不貸,並且立法規定「寺人不過侍奉灑掃,不許幹預政事」。但在他身後,帝國的宦官專權現象愈演愈烈,正統王振專權、正德劉瑾專權、天啟魏忠賢專權,攪亂了朝廷的權力格局,也使得朱元璋的烏托邦走向褪色和混亂不堪,一個因果輪迴已是清晰可見;而更嚴重的製度弊病還在於朱元璋確立的分封制度與宗藩政策。朱元璋生有二十六個兒子,他分封了二十四王,這些領有軍隊的藩王擁軍數萬,坐擁遼闊的土地財富,既是至尊寶座的挑戰者,又是壓迫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剝削者。

朱元璋死後不久,燕王朱棣開始「清君側」,劍指朱元璋生前選擇的帝國繼承人朱允炆。烏托邦硝煙驟起,而早在洪武九年,那個平遙訓導葉伯巨就上萬言書,指出朱元璋分封之弊,「如此封建,恐怕數世之後,尾大不掉。若削地而奪其權,則生怨望,甚至緣間而起,防之無及」。他甚至準確地預見了日後造反之人必是燕王朱棣。但當時的朱元璋卻認為葉伯巨「間吾骨肉」,將他關了起來,直至死於獄中。

一個帝王的殺戮與夢想最後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暴力收場,正所謂成也殺戮、敗也殺戮,而夢想在不經意間,偷偷換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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