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科幻小說該如何創作?他指出了方向……


原標題《哲學家萊姆與機器人科幻小說》

斯坦尼斯瓦夫·萊姆(Stanisław Lem,1921-2006)是波蘭當代科幻作家、哲學家、未來學家。作品涵蓋現實主義、科幻、哲學、諷刺等多種體裁風格的文章,探索科技發展,反思人類本性,「傳達了一種超越人類境遇界限的思想」,反映了其廣闊的思維視野以及準確預測科技發展方向的能力。代表作有《索拉里斯星》《機器人大師》《星際歸來》《機器人寓言故事》等數十部小說,至今已被翻譯成52 種語言。

斯坦尼斯拉夫· 萊姆(Stanisław Lem)在波蘭享有很高聲譽,《索拉里斯星》等作品是他的「封神之作」,導演塔可夫斯基根據《索拉里斯星》改編的電影《飛向太空》也備受矚目。 2021年,恰逢萊姆誕辰百年,波蘭政府宣布今年為「萊姆年」。而在國內科幻界鮮為人知的是萊姆的科幻理論思考,例如他的德語隨筆《科幻中的機器人》。

這篇隨筆收錄在1972年在德國慕尼黑出版的《科幻:理論與歷史》論文集中。文集收錄共21篇,1篇作者為萊姆,另有2篇則談論萊姆:一位萊姆譯者的《萊姆:關於人與機器人》和一位波蘭學人的《萊姆的逃避》。從文集目錄結構來看,萊姆分量最重,編者也認為,萊姆在當時的西方國家「未受應有重視」。這種「未受重視」或許僅適用於文集出版之前。據不完全統計,在1960-1995年間,德國出版的萊姆作品已有80餘種之多。萊姆與德國既有「緣分」,也有密切交集:萊姆的家鄉利沃夫在德語中恰巧意為「萊姆山」(Lemberg);二戰中參加了抵抗納粹運動的他,戰後與德國學界交流密切;他是比勒菲爾德等德國大學的榮譽博士,也懂德語。在文集中,非德語論文均附有翻譯信息,而萊姆這篇卻非如此,這意味著這篇德語論文存在直接出於萊姆之手的可能。隨筆探討了包括機器人、人造人、電腦、賽博格、後人類,以及神話與科幻、科幻創意、想像力等至今仍被熱議的話題。首先引人注意的是機器人小說,即他對以下問題的看法:傳統機器人故事為何往往難以善終,科幻中的人機關係可分哪幾類,哪些是不好的機器人小說。

西方傳統機器人故事為何難以善終?

面對這個問題,讀者或許未曾認真考慮過,但或許能聯想到幾部作品。在此,萊姆強調的是西方基督教倫理,而且他合理地將機器人置入到了西方人造人傳統中,即將機器人與古代鍊金術中荷蒙庫魯斯(Hommuculus)傳說和猶太教傳統中的泥人哥連(Golem)傳說聯繫起來。他解釋道:「在我們這個[ 西方基督教]文化圈裡,人造人被視為褻瀆上帝。創生行為應由人自身不斷地重複。人造人因此是一種戲仿,是人想要與上帝平起平坐的嘗試。按照我們的教義,這種魯莽行為難以善終[……] 還有人說,魔鬼在造人過程中幫了忙,地獄援助了荷蒙庫魯斯的創作者。 」如果僅觀察西方機器人敘事史會發現,這種「難以善終」經常會表現為人的「弗蘭肯斯坦情結」和機器人的弒主反叛,即世俗科學家追求或享受優越造物主的優越感,又顧慮僭權「造人」行為會被上帝懲罰,或者有「原罪」的機器造物會反叛,最終世俗造物主也往往吐下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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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姆也敏銳地觀察到,其他文化中的人造人故事未必如此:「從原則上講,一個宗教在面對人造人問題時可以保持中立,只是由基督教深刻影響的地中海文化才將荷蒙庫魯斯視為瀆神的結果。」萊姆在此並未直接舉機器人的例子,這也不難理解,因為當時機器人文化的差異性還未進入學界和大眾視野。儘管日本社會對機器人形象的積極樂觀態度早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阿童木等)就顯現出來,甚至更早,但其獨特性在80年代才開始被西方學界所關注。而在西方人造人傳統中,則是另一種景象:「前幾個世紀的這些『原始機器人』文學原型(例如泥人哥連),一般都被描繪得兇惡的,至少是令人感到恐惑不安的。」

科幻中的人機關係有哪些模式?

萊姆認為,科幻中的人機關係有四種模式,即模仿四種關係。第一類是人機器的關係。從這層關係中孵化出了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法則」——與萊姆的看法不同,部分讀者或許認為三法則來源於以下將要提及的人機主奴關係。在歐美機器人小說創作者中,同時對機器人敘事進行反思的著名作家有阿西莫夫和萊姆,兩者也有關聯:在萊姆的這篇隨筆中,阿西莫夫隨處可見。萊姆認為,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法則不僅在技術上無法實現,在邏輯上也不成立,他筆下的機器人形像多是呆頭呆腦的鐵盒子。乃至萊姆說道,「在很多方面我都可以原諒阿西莫夫,但在三法則問題上不行,因為他為現實可能性勾繪了完全錯誤的畫面。」在他看來,神話傳統把人造人視為惡的或危險的,而阿西莫夫在科幻中逆轉了這種範式,僅此而已。

第二類是主人和奴僕的關係。萊姆認為,在機器人小說中,多是人主機奴,鮮有例外。歐美有大量的機器人故事都以機器人反叛告終,萊姆似乎並不關注這一現象。他還認為人主機奴故事多缺乏自身特色和心理深度,只是源自「單維度的文學」。論能給讀者留下的印象,他未見過任何機器人形象能與凡爾納筆下的「鸚鵡螺號」潛水艇媲美。

第三類是人與誘惑性魔怪的關係。萊姆認為,機器人敘事中的人機情愛關係似乎是維多利亞式和清教主義式的,作家缺乏心理感知能力,幻想文學在此領域具有自由,但相關作品乏善可陳。仔細觀察機器人想像和敘事史,讀者會發現實際上有很多人機戀愛和情愛的故事,但或許受限於文本或視野,萊姆並沒有太多討論。他對《未來夏娃》(1886)倒是非常認可,並以這部百年之前的作品來反襯他自己時代的機器人故事的創意和內容貧乏。

第四類是人與超驗性事物(即上帝、聖靈等)的關係。萊姆認為,機器人小說對這種關係的關注太少,所有宗教相關話題幾乎被完全驅逐出了科幻。阿西莫夫的《最後的問題》雖然塑造了最終變為上帝的計算機形象,但關於機器人如何看待上帝、天、地與人以及機器人的意識、存在和靈魂等問題,都難以得到探討。

哪些是不好的機器人小說?

傳統悲劇性的機器人敘事以及人機關係四種模式在科幻中的呈現導致了萊姆的論調:「科幻中所有的機器人都極為無聊、單一。」在他看來,對機器人的塑造遵循了兩個目標。一是嘗試對未來進行預言,討論能思考的機器人甚麼樣、如何行事、能做到什麼。這其中還涉及了心理學、社會學和哲學問題。二是不探討機器人的這些內在或存在問題,而是將機器人小說視為譬喻、寓言、童話或者詭異、幽默的文本。但按照嚴謹和合乎邏輯的要求來看,這類已不再是科幻,不是由科學夯實基礎的文學。例如卡夫卡不是站在「展望未來」的立場上來寫作,因此將《變形記》視為「昆蟲學科幻小說」的觀點是荒謬的。顯然,萊姆並不認同第二種機器人敘事目標,與第一種目標相比,它顯然脫離了現實技術的可能性和預測未來的科幻賦能。

科幻中的「當下—未來—邏輯錯位」是萊姆不能容忍的。例如,在英國科幻作家約翰・溫德姆的小說《同感線路》中,丈夫因為妻子更換身體而感到無比驚嚇。萊姆認為,置身未來技術世界,丈夫的心理反應仍是當今的,這樣的情節設計不合邏輯,因為「在一個已批量生產類人機器人和移植頭顱的社會裡,見到這種情況難道會如此可大驚小怪嗎?」此外,與機器人角色沒有心理深度相應,作家心理感知能力弱、想像力不夠,這些都在萊姆批評的瞄準鏡之內。

萊姆也不認可機器人形象的類型化。它們要麼是「鐵質的蠢蛋、沉默的木頭人」或機械的自動機,要麼完全像普通人的類人機器人(android)。這都可能是創思惰性或邏輯錯位的產物——有些作家只做簡單的替代處理,即直接用機器人形象替代人。例如有人談論生活成本高的問題,那就塑造談論自己更新零件費用高昂的機器人。萊姆想要的是第三類機器人:像人而又陌生。而且,機器人形象應有「我—模式」,在感知和適應世界的同時,也形成「自我」,就類似於人有著「以我為中心的意識」。

結語

在此,萊姆對他讀到的機器人科幻小說給予了犀利的批評。萊姆期待的第三類或曰新的機器人敘事應能討論形而上的問題,富有想像力和心理描述深度,避免形象單一化和敘事邏輯錯位,應直面與機器人相關的靈魂、意識等未來問題,而不是重複神話或傳說中的陳詞濫調,否則科幻就是「為自己建造了一所監獄,並自投羅網」。藉助這篇隨筆,讀者可管窺萊姆的文藝創作思想,而且他關於未來預言、賽博格、想像力以及科幻創作等方面的觀點,也值得國內學界繼續細緻考證和深入挖掘。

文/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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