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的鮑威爾時代:博弈於危機與政治壓力之間


美聯儲的鮑威爾時代:博弈於危機與政治壓力之間 -

美聯儲即將迎來第17任主席。視覺中國/圖

隨着新人選的提名,美聯儲主席與美國總統間的紛爭或許會告一段落。

2026年1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通過社交媒體宣布,提名凱文·沃什接替傑羅姆·鮑威爾,出任第17任美聯儲主席。

凱文·沃什是一名共和黨人,出生於1970年,曾獲得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學位。畢業後,在摩根士丹利工作,升至副總裁兼執行董事。

2002年,沃什進入政界,擔任過總統經濟政策特別助理兼國家經濟委員會執行秘書,時任總統為喬治·布什。2006年,沃什成為美聯儲史上最年輕的理事之一。5年後,他因反對量化寬鬆政策選擇辭職。

凱文·沃什的太太簡·蘭黛,是雅詩蘭黛集團繼承人。《上海證券報》報道,簡·蘭黛的父親與特朗普關係密切,二人曾是同學,相識逾60年。

據新華社報道,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內,曾就美聯儲主席一職面試過沃什,但最終選擇提名時任美聯儲理事鮑威爾。

在貨幣政策上,凱文·沃什帶有典型的“鷹派”色彩,更注重對通貨膨脹的管控。但其立場也在發生轉變。

國聯證券研報介紹,在本次美聯儲主席提名競選中,沃什明確表達了對降息的支持,直言當前利率水平“應該更低”。這一表態契合特朗普政府的訴求,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特朗普團隊對其“鷹派”底色的顧慮。

此外,他強調美聯儲與財政部各司其職,分別負責利率調控和財政賬戶,摒棄過往邊界模糊的狀態,雙方應達成新協議解決債務利息高企問題,這也與特朗普政府降低債務成本的訴求一致。

是否同意降息,很大程度決定了特朗普政府對美聯儲主席的態度。因為美聯儲降息,能夠減少高額的政府債務利息支出,緩解關稅戰帶來的成本壓力,同時穩定美國的資本市場,刺激經濟及就業。

根據規定,凱文·沃什的提名還需要獲得國會參議院表決通過。目前特朗普所在的共和黨掌握着參議院控制權。

現任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將於今年5月屆滿去職。

2018年初,他接替珍妮特·耶倫出任美聯儲主席,後連任一屆。卸任後,鮑威爾的美聯儲理事身份仍將持續至2028年1月。目前鮑威爾尚未公開表態,是否會留在理事會。

降息加縮表?

2024年7月,凱文·沃什在署名文章《利率是美聯儲大戲中的配角》一文中,闡述了他的主要貨幣政策理念:市場過度關注美聯儲的目標利率,但忽視了真正重要的是資產負債表。

沃什寫道,2006年他加入美聯儲時,央行的資產約為8000億美元,約佔國內生產總值的6%。美聯儲運作規模有限,職責範圍也受到限制。

“它在默默無聞、沒有掌聲和關注的情況下,出色地完成了工作。財政部則負責政策制定、債務融資和賬單支付,國會決定支出的規模和分配方式。”

沃什認為,2008年的金融危機和2020年的新冠疫情造成了根本性的、持續性的,而且恐怕是永久性的改變。危機爆發後,美聯儲大幅擴張了其權力和影響力。

在2008年衝擊最嚴重的時候,美聯儲創建了一種貨幣政策工具——量化寬鬆。多年來,美聯儲在公開市場上購買了數千億美元的國債和抵押貸款。

十幾年後,新冠疫情暴發,美聯儲採取了規模更大、力度更強的行動,購買了數萬億美元的新資產,包括此前從未被允許購買的高風險私人公司債券。美聯儲還呼籲大規模增加財政支出,併購買了財政部發行的許多新債。

在沃什看來,2021年和2022年聯邦政府支出激增以及央行相應的資產購買行動,加劇了通脹。他寫道,自疫情暴發以來,基礎貨幣已增長60%,衡量貨幣供應量的另一指標平方米(廣義貨幣供應量),在過去四年中也增長了36%。同期,通脹累計增長約22%。

美聯儲在過去幾個季度縮減了資產負債表,其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較峰值下降了7%,m2下降了約3%。通脹也隨之降低。

沃什認為,如果美聯儲繼續縮減資產持有量,價格穩定將更容易實現。但美聯儲領導人強烈暗示了相反的情況——其資產持有量正接近穩定狀態,並將通脹下降歸因於就業市場疲軟,導致工資增長放緩。

“在我看來,政府不負責任的支出和過度印鈔才是引發通脹的根本原因。”沃什寫道,如果美聯儲早些意識到通脹問題,就不會被迫將利率提到如此之高。如果美聯儲的資產持有量保持較小規模,或縮減更快,通脹就不會飆升到這麼高的水平。

“(美聯儲)龐大的資產負債表推高通脹,因此必須縮表,且不能一蹴而就。”2025年,沃什在一次採訪中表示,財政部和美聯儲應該明確已經模糊的權責邊界,美聯儲退出常規市場的干預環節,僅在危機時介入,“這樣一來,能直接降低通脹壓力,我稱之為‘實用的貨幣主義’。”

國聯證券研報分析,沃什對通脹風險的持續關注,決定了其即便推動降息,短期節奏與力度也會受到管控。

此外,沃什釋放的降息信號並非無條件落地,而是將推進縮表作為配合,以對沖降息的寬鬆效應,兼顧流動性調節與通脹管控,避免單一舉措引發的市場風險。

美聯儲的鮑威爾時代:博弈於危機與政治壓力之間 -

沃什強調美聯儲與財政部各司其職,摒棄過往邊界模糊的狀態。圖為美國財政部大樓。視覺中國/圖

“當聚會漸入佳境時收走大酒杯”

回顧鮑威爾的美聯儲主席生涯,堪稱跌宕起伏。

與格林斯潘、伯南克、耶倫等前任相比,鮑威爾沒有經濟學博士背景,他出身法政專業,獲得了喬治城大學法律博士學位,曾是一名律師,後進入投資銀行德威公司工作,成為董事長尼古拉斯·布雷迪的部下。

1980年代末,尼古拉斯·布雷迪被任命為美國財政部長,鮑威爾也在1990年前往財政部任職,後出任財政部副部長。

據伯南克在《21世紀貨幣政策》一書中回憶,鮑威爾在財政部期間,曾負責監督對所羅門兄弟公司的調查和制裁,該公司的一名交易員在新發行的國債拍賣中,提交了虛假報價。

1993年,鮑威爾離開財政部,回歸投行界,直至2011年。其間,他還成為華盛頓兩黨政策中心的訪問學者,美國國會就債務上限問題爭論不休時,他曾在幕後工作,向議員們宣傳國債違約的風險。

2011年底,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提名共和黨人鮑威爾為美聯儲理事。這是1988年以來,美國總統第一次提名反對黨成員擔任這一職務。

當時美聯儲主席為伯南克,他寫道,在擔任美聯儲理事會成員五年多的時間裡,鮑威爾證明了自己的效率和忠誠。

“他(鮑威爾)專註於貨幣政策,同時研究不那麼吸引人且技術含量較高的問題,比如金融監管和金融‘通道’(交易得以執行和記錄的關鍵基礎設施)等。”

2017年,在得到特朗普的美聯儲主席提名後,鮑威爾在參議院以84∶13的壓倒性票數獲得兩黨的一致通過。

宣誓就職儀式上,鮑威爾指出了美聯儲保持獨立的重要性——“長期的無黨派傳統,僅根據現有的最佳證據來做出客觀的決定。”

這番表態,或許也埋下了與特朗普齟齬的伏筆。作為美聯儲主席,其對貨幣政策的認識,將極大地影響經濟走向。

中國銀行間市場交易商協會副會長徐忠在《21世紀貨幣政策》的序言中介紹,抑制通脹一直是美聯儲最重要的目標,但不同時期的美聯儲主席在這個問題上的策略有明顯差異,早期主要採用先發制人的策略。

1950年代,時任美聯儲主席馬丁將這個策略形容為“當聚會漸入佳境時收走大酒杯”。

格林斯潘也提出,貨幣政策對通脹產生的抑制效果是有時滯的,需要一年或更長時間,如果不能在出現通脹苗頭時就果斷採取措施,必然會付出更高的政策代價,從而抑制增長。這意味着,貨幣政策要走在市場曲線前面。

“從馬丁到沃爾克、格林斯潘,先發制人是幾任美聯儲主席比較堅持的,在通脹治理層面效果顯著。之後美聯儲主席的策略發生了轉變。”

在徐忠看來,伯南克和耶倫的貨幣政策從強調先發制人控制通脹,過渡到了重視風險管理。

“貨幣政策沒有預設的路徑”

鮑威爾的首個任期內,最大的挑戰莫過於新冠疫情引發的經濟衰退,它直接導致了美聯儲貨幣政策框架的重大調整。

2020年8月,鮑威爾宣布,美聯儲將對貨幣政策執行框架進行調整,採用平均通脹目標制。美聯儲仍將2%作為通脹的長期目標,但改為在特定時間內將通脹均值維持在2%水平。

換言之,它不介意通脹暫時高於目標,並將採用更積極的政策來確保充分就業。

伯南克回憶,在從疫情導致的經濟衰退到復蘇期間,鮑威爾領導下的美聯儲大規模購買了近5萬億美元的債券,但幾乎沒有受到國會議員或其他人的反對。

為應對2020年3月金融市場的動蕩,美聯儲作為美國國債和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的最後買家,與外國央行建立貨幣互換額度,並重啟了2008年危機時期的計劃,向主要金融市場和機構提供流動性。

2020年5月,鮑威爾在一場線上討論中承認,美聯儲的行動前所未有,“我們越過了許多以前從未越過的紅線。不過我對此非常有信心,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先這麼做,然後再試圖弄清楚相關問題”。

“美國推出量化寬鬆時,它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最終手段,其可能的效果、成本和風險都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也面臨著猛烈的政治批評。”《21世紀貨幣政策》一書中寫道,隨着量化寬鬆被證明是有用的,而且沒有出現可怕的副作用,它的接受度越來越高。

對於鮑威爾的首個任期,伯南克給予高度評價。

“他加入美聯儲時是一名貨幣政策領域的新手,擔任美聯儲主席時證明了自己是一個完美的、21世紀的央行行長,主動部署了一系列20世紀的前輩們沒有預料到的工具和策略。他還讓美聯儲變得更加開放,通過新聞發布會和‘美聯儲傾聽’等項目接觸到廣泛的受眾。”

2022年,鮑威爾的第二個任期,遇到了更棘手的問題——高通脹。據新華社報道,2022年6月,美國消費者價格指數(消費者物價指數)同比增長9.1%,為1981年11月以來的最大值。

為應對高通脹,美聯儲開始了新一輪的加息周期。

2022年3月,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宣布,將上調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25個基點,這是美聯儲2018年12月以來首次加息。

“再回過頭去看,我們可能會更早一點提高利率。”2022年鮑威爾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我不確定這會有多大影響,但我們必須根據當時的情況實時作出決定,我們盡了最大努力。現在我們清楚地看到了形勢,決心使用我們的工具,讓經濟回到價格穩定的軌道上。”

這一輪加息周期持續至2023年7月,共加息11次,累計加息幅度達525個基點,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5.25%至5.5%的高位。

直至2024年9月,美國通脹壓力有所緩解,cpi同比增長2.4%,但新增就業遠低於預期,讓美聯儲開始降息,下調聯邦基金利率25個基點,降息周期開始。

2025年8月,鮑威爾在一場演講里宣布,再度調整貨幣政策框架,放棄了平均通脹目標制,回歸傳統的靈活通脹目標制,預示着美聯儲將不再刻意容忍通脹超調。

“貨幣政策沒有預設的路徑。”演講中鮑威爾強調,fomc成員將僅根據他們對數據、經濟前景和風險平衡影響的評估來作決定,“我們永遠不會偏離這一方法。”

美聯儲的鮑威爾時代:博弈於危機與政治壓力之間 -

鮑威爾建議繼任者:遠離選舉政治,不要被捲入其中。視覺中國/圖

“不要被捲入選舉政治”

2026年1月29日,fomc貨幣政策會議紀要顯示,美聯儲決定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繼續維持在3.5%至3.75%之間。

隨後的新聞發布會上,鮑威爾表示,美國今年通脹表現大致符合預期,但就進一步寬鬆政策的時間或節奏而言,美聯儲還沒有作出任何決定。

鮑威爾在發布會上沒有正面回答關於自己未來去向的提問,但他建議繼任者遠離選舉政治,不要被捲入其中。此外,不能讓民選的官員,直接掌握貨幣政策的制定權,因為它可能被用於影響選舉周期內的經濟狀況,以達到政治目的。

鮑威爾的感慨,或許與他面臨的尷尬處境有關。過去一段時期,特朗普曾多次攻擊他。

2026年1月初,特朗普在接受採訪時表示:“鮑威爾要麼無能,要麼腐敗。”

同月,據新華社報道,美國聯邦檢察官已對鮑威爾展開刑事調查,調查涉及美聯儲辦公大樓的翻修工程,以及鮑威爾是否就該項目規模向國會作虛假陳述。

鮑威爾在美聯儲網站發表聲明表示,“此次史無前例的行動,是在政府威脅和持續施壓的大背景下發生的”。美國政府對他提出刑事指控威脅,是因為美聯儲依據對公眾利益的最佳評估來設定利率,而不是遵從總統的意願。

自從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他就多次向美聯儲施壓,要求降息,並批評鮑威爾的行動總是“又遲又錯”。

上一次這樣向美聯儲主席施壓的美國總統是尼克松。

天風證券1971—1972年,尼克松總統不斷向時任美聯儲主席伯恩斯施壓,要求其配合總統競選目標的擴張。

美聯儲在持續的政治壓力之下,貨幣政策獨立性遭受損害,為1970年代美國“大滯脹”埋下禍根。

伯南克回憶,自從尼克松-伯恩斯事件之後,美聯儲領導人通常都試圖與白宮保持謹慎的距離,與政府的溝通主要通過財政部長和其他高級經濟官員進行。

“不過,美聯儲主席與總統之間也會舉行非正式會議。”伯南克作為主席,每年都要和布什總統共進幾次午餐,“我也偶爾與奧巴馬總統會面,通常討論經濟前景或監管問題。”

歷屆美國總統,很少會頻繁攻擊美聯儲主席,更有效的影響美聯儲的方式,是任命美聯儲理事會成員。

《聯邦儲備法案》規定,美聯儲理事會由7名成員組成,每位理事任期長達14年,且不能連任。理事任命需經參議院確認,每位成員的任期交錯,間隔為兩年。換言之,一屆總統任期,通常有機會提名兩名美聯儲理事。

《21世紀貨幣政策》中寫道,儘管特朗普對美聯儲感到惱怒,但他早期的(美聯儲官員)任命,包括鮑威爾、克拉利達和誇爾斯,都是傳統的、合格的人選,受到廣泛讚譽,很容易獲得參議院的批准。

但後來,特朗普偶爾會作出非常規的提名決定。例如2020年初,他提名保守派朱迪·謝爾頓為理事會成員。謝爾頓一直主張回歸金本位,後來轉而支持特朗普的貨幣寬鬆立場。結果參議院未通過其美聯儲理事提名。

伯南克評價:“總統傾向於提名邊緣人選,使他失去了間接掌控美聯儲貨幣和監管政策的機會。”

格林斯潘曾任美聯儲主席長達18年,歷經四位總統。他在自傳中寫道,fomc的決定從法律上說不能被其他任何政府機構推翻,但人們很清楚,如果貨幣政策觸怒了國會或總統,那麼美聯儲的獨立性有可能被他們通過立法來改變,從而削弱其政策效力。

“在擔任美聯儲主席期間,我收到過許多來自國會的要求放鬆貨幣政策的意見,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一份要求收緊貨幣政策的呼籲。”

伯南克也寫道,特朗普提名鮑威爾成為美聯儲主席時,稱讚他“強大、盡責又聰明”,但“蜜月期”不足半年,就開始公開批評美聯儲,並數次表示考慮解僱鮑威爾。

鮑威爾的態度始終是拒絕直接回應來自總統的批評。他努力通過爭取國會對美聯儲政策的支持來制衡總統的攻擊。曾經說,“我在大廳里來回穿梭和議員們見面,國會山的地毯都被我磨破了”。

時間撥回2017年。據新華社報道,在當時的美聯儲主席提名儀式上,特朗普表示,鮑威爾擔任美聯儲理事以來,被證明是一位在穩健貨幣和金融政策方面努力尋求共識的美聯儲官員。他相信鮑威爾擁有智慧和領導力來引導美國經濟應對任何挑戰。

1月30日,提名凱文·沃什,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中寫道:“我堅信他將成為美聯儲歷史上最偉大的主席之一,甚至是最好的。最重要的是,他是那種‘天選之子’,永遠不會讓你失望。”

南方周末記者 吳超

責編 張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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