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三聯生活周刊」原創內容
我們在遇到陌生人時會比較警覺，但如果是在遛狗，兩個人的視線可以都落在狗這個“第三方對象”上，這種三角交流模式能極大地緩解面對面社交的局促感。
主筆｜薛巍
前天早上遛狗時，我遇到一位女士，她家的小狗對我家的狗很感興趣，她催促自家的小狗罷手，說：“別搞啦，沒看見你們都是雄的。”昨天遇到另一位也在遛狗的女士，她主動問我：“你家的小狗是弟弟還是妹妹？”我說是公的。她說：“看上去很苗條，我還以為是個妹妹。”我解釋說，前幾天剛剪過毛（所以看上去很瘦）。
所以，對於“狗是社交的破冰神器和潤滑劑”，我深有體會。為什麼遛狗時別人願意主動跟你交談？科學上有沒有什麼依據呢？專家說，在現代社會，主動和陌生人攀談常被視為冒犯，但狗提供了一個合理的社交借口。“我可以摸摸它嗎？”或“它幾歲了？”這種針對狗的詢問，在心理上被定義為“關於狗的交流”，而非“對人的搭訕”，這降低了被拒絕的心理成本。
《我和狗狗的十個約定》劇照
另外，心理學研究發現，當我們面對一個陌生人時，大腦的杏仁核會首先啟動“警覺模式”，但如果這個人牽着一隻狗，這種警覺會顯著降低。跟陌生人直接交流往往讓人犯怵。但有了狗，兩個人的視線可以共同落在一個“第三方對象”上，這種三角交流模式極大地緩解了面對面社交的局促感。
國外的一項調查發現，有20%的狗主人在遛狗時遇到了約會對象，有11%的狗主人僅僅通過談論他們的寵物就找到了伴侶。所以《大都會》的編輯說，遛狗時即使出門匆忙，或者穿得很隨便，兜里也要裝一支口紅。
在迪士尼動畫電影《101斑點狗》中，男主人的狗主動充當了紅娘的角色：羅傑去遛狗，跟他的斑點狗彭哥坐在河邊，安妮塔和她的狗坐在長椅上，彭哥故意用牽引繩把兩位主人纏在一起，導致他倆雙雙掉進水池中。安妮塔很生氣，掏手帕想擦掉臉上的水，結果手帕也是濕的，羅傑主動遞上他的手帕，也是濕的，兩個人都笑了，就此和好了，然後就結婚了。
狗是社交的破冰神器和潤滑劑。圖為2023年3月4日，遊客在上海愚園藝術生活街區遛狗遊玩（視覺中國供圖）
動畫片中的斑點狗不僅讓男主人成了家，自己也有了對象。美國獸醫南希·凱講述了一個現實生活中的案例：“我的好朋友貝絲和她的丈夫邁克爾的婚姻也因狗而起。故事是這樣的：貝絲和她那隻可愛又有點傻氣的狗尼姆博在森林裡徒步旅行，結果她跟她的狗走散了。她的獵犬可能迷路了。貝絲花了幾個小時尋找尼姆博，並詢問沿途遇到的每個人是否見過它。就在她快要放棄尋找的時候，高大英俊的小夥子邁克爾帶着尼姆博沿着小路走了過來。剩下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2020年，美國女作家梅茲在《紐約時報》的“摩登愛情”欄目中分享了她的愛情故事。45歲的她養着兩隻牧羊犬，認識了52歲的史蒂夫，史蒂夫養了一條狗和一隻貓。兩人第一次約會時，梅茲說：“我很高興他喜歡動物，但我擔心三條狗對一個家庭來說是不是太多了，也擔心我的狗會不會攻擊他的貓。”然後他們經常一起遛狗，帶着狗狗們繞着湖散步。有一天她沒有給狗帶水，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史蒂夫單膝跪地。“他不會是在向我求婚吧？我也喜歡他，但這麼快？不過他沒有理會我，而是從瓶子里倒了些水到手掌里，遞給我的狗狗們，它們舔得津津有味。那一刻，我開始對他心動不已。”一年後史蒂夫向她求婚，“完全是因為他給狗狗喂水喝，才讓我們走到了一起”。
遛狗是一個很好的邂逅的契機，是因為當一對遛狗的人相遇時，如果兩隻狗不直接沖對方發出威脅的話，狗主人有很多可聊的話題。比如你家的狗吃狗糧嗎？每天遛幾次？每次遛多久？多久洗一次澡？絕育了嗎？還有的人會主動說，他們的狗是領養的，透着一股可以理解的自豪感。有時會聊起當初為什麼養狗。
《心動的信號5》劇照
英國媒體人、《每日電訊報》專欄作家愛德華·司徒歐頓在《遛狗人日記》中說：“如果你帶着一隻狗，你就可以和任何人說話，任何人也可以跟你說話，而且不拘話題。”狗在旁邊聞聞嗅嗅，跑跑顛顛，蹦蹦跳跳，流着口水吵吵鬧鬧時，他們的主人在聊各種話題，“從高屋建瓴的中東政治到平庸家常的結婚、離婚，從子女、工作到戲劇、書籍、展覽，還有度假屋、信貸緊縮”。
遛狗比傳統的相親更好的是，不用開口就能判斷對方的人品。對方養什麼狗、對狗的態度、遛狗的時段等，能透露一個人的很多信息。同為養狗人，會有很多共鳴——都體驗過養狗的甘苦，階層、職業和年齡的壁壘瞬間被打破，建立起一種即時的歸屬感。狗狗通常精力充沛、忠誠且容易相處，愛狗的人也往往如此。一個人養狗，表明他有責任感、喜歡動物，如果能把狗養得健康、溫順，這種人通常沒有攻擊性。養狗還證明他或她有充分的閑暇，家裡有充足的空間。
男性可能喜歡高大的、善於奔跑的狗，如金毛、哈士奇、拉布拉多、邊牧、薩摩耶，女性和孩子喜歡溫順的、活動量不大的小型犬，如泰迪、比熊、西高地、約克夏、馬爾濟斯。但無論大小，狗都有很多共性，大型犬和小型犬在一起也能和諧共處。
《雙軌》劇照
我們可以根據寵物的情況來推斷它的主人的情況，因為寵物和它們的主人很像。有研究說，人和他們的寵物不僅外貌和行為相似，而且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的性格也越來越相似。女性的頭髮長度通常與狗的耳朵長度相似。狗像它們的主人，是因為主人對他們的狗有着強大的影響力。比如，如果主人習慣於慢吞吞地走路，狗也會逐漸調整它們的步頻以與主人保持同步。“如果有一輛卡車駛來，聲音很大，狗就會回頭看它的主人。如果主人不在乎，那麼狗也會學會不在乎。”
反過來，狗也會影響主人的心情和性格，或者三觀。養狗的人難免會思考：我家狗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多了一個視角，讓他們對世界的感知更豐富。養了狗，就相當於曾經趴在地上、在裙擺的水平上看世界。
英國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弗勒希：一條狗的傳記》中詳細描寫了狗如何探索世界：“弗勒希在佛羅倫薩的街道上晃蕩，享受味道所帶來的狂喜。他跟隨味道的帶領，在大馬路與后街、廣場與小巷裡穿梭，嗅聞着一個接一個的味道⋯⋯有人把紅酒灑在人行道上、留下深紅色的漬印，馬具帶着皮革與大蒜的氣味，有人在拍打布匹，葡萄葉在風中顫抖，男人聚在一起喝酒吐痰擲骰子——他總是鼻子貼着地面跑來跑去，暢飲所有精華，或抬頭讓鼻子在風中隨氣味而震動。⋯⋯他狼吞虎咽成串的成熟葡萄，只因為那紫色的味道；他咀嚼意大利婦人從陽台扔出來的硬山羊骨頭或通心麵，然後再吐出來——山羊骨頭和通心麵都有那種沙啞的、猩紅色的味道。⋯⋯至於他極端敏感的腳掌肉墊，則被清楚地拓印上珍貴的拉丁文銘文。”
《公益律師》劇照
美國坦帕大學教授卡羅琳·霍瓦內克說，養狗的作家如伍爾夫、海明威、約翰·斯坦貝克、扎迪·史密斯，他們對動物懷有同理心，養狗能讓作家成為更具倫理意識的思想者和更有創造力的寫作者。作家布蘭迪·詹森說，經常拎着一袋狗屎，是很多男性作家非常需要的一種謙卑體驗。“如此親密而瑣碎地與另一種動物的身體機能相連，讓人很難繼續維持人類例外主義的幻覺。這不是羞辱，而是一種使人謙卑的照料勞動。”
英國詩人拜倫家裡有八隻大狗。1808年，他的紐芬蘭犬“水手長”因狂犬病去世。拜倫悲痛萬分，為它修了一座極其宏偉的墓碑，還給它寫了一段墓志銘：“它有美質而無虛榮，有威力而無驕慢，有勇氣而無殘暴，有人的一切美德，而無其罪戾。”為什麼像拜倫這樣一個“瘋狂、惡劣和危險”的人卻會對狗有着這樣深厚的感情呢？司徒歐頓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於狗的簡單本性：“它們的快樂單純直接，它們的越軌行為直率透明。生活越複雜，這種簡單就變得越具吸引力——而拜倫的生活絕對是無比複雜的。”這應該也是很多養狗人的體會，以及他們持續養狗的原因。看着狗總是那麼活躍，能出門玩耍就很高興，困的時候倒頭就睡，不講睡姿，誰會不羨慕它們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也能簡單一點？
《再見，李可樂》劇照
司徒歐頓發現，他家狗最拿手的絕活兒是“氣味制導高速急停轉彎”：一旦它的鼻子發現值得嗅聞的目標，就會立刻鎖定，彷彿雷達鎖定魚雷一樣，然後，無論在什麼速度下，它都能以目標為圓心旋轉減速，即刻停下。“看着他以高度專註的熱情繞着籬笆打轉，正是我需要的精力補充方式。”
如果想在遛狗時遇到自己的另一半，則需要了解一下養狗的人中有多少是單身的年輕人。據說現在的年輕人甚至年輕男子更喜歡養貓，因為養貓更省力。養狗就要經常遛它們，如果狗狗缺乏運動，會導致它們體重增加、破壞家居用品、行為孤僻、過度活躍、過度吠叫。狗狗還需要均衡的飲食才能保持健康，餵食剩飯剩菜或不規律的飲食會導致肥胖、消化問題。
很多人家裡養狗，是因為孩子哭着鬧着希望有一條自己的狗。還有一些遛狗的是成雙成對的已婚人士，甚至有全家三口一起出來遛狗的。也有的是養了十多年狗的老人。
《向日葵與幼犬7天》劇照
2021年，《自然》雜誌上的一篇文章說，日本有17%的家庭養狗，美國養狗的家庭比例更高，達到48%，中國有20%。2025年，英國36%的家庭養狗，29%的家庭養貓。《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說，“有個笑話說，如果你去台北市最大的公園，看到一輛嬰兒車經過，車裡是寵物（狗或貓）的概率遠高於車裡是小孩的概率”。寵物是否擠佔了嬰兒的生存空間？研究人員發現，寵物非但不會取代孩子，反而更有可能成為生育孩子的跳板。養寵物的人，尤其是養狗的人，實際上比不養寵物的人更有可能生育子女。“看來很多人養狗都是先試一試，如果養狗體驗良好，他們就會更有信心為人父母。”
遛狗時固然容易跟其他狗主人聊起來，但要說為了促成交往，它也有一些缺點。首先，遛狗的人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路線，一出來遛狗，就希望按照慣例，把自己的路線走完。遇到同道中人，可能也只是稍作停留就繼續上路。
其次，養狗的人雖然有着共同的身份，但就像都是某個汽車或手機的用戶一樣，選擇養狗的動機各有不同，各自的家庭背景千差萬別。狗主人之間暗藏各種歧視鏈，養牧羊犬的可能瞧不上養陪伴犬的；規規矩矩拴繩、處理狗便的瞧不起不拴繩、不撿屎的；不給狗穿衣服的瞧不上給狗亂裝扮的。看別人養五黑犬或隕石邊牧，會想對方是不是一味地趕時髦的人，養比熊和西高地的也許是曾經的趕時髦的人，如今已經落伍了。遇到一隻生病或殘疾的狗，你可能會想，主人不捨得花錢給它們送醫，對流浪狗特別關心的人，你又覺得他們愛心泛濫。
《雙軌》劇照
我們小區門口，有位鄰居開了一個小咖啡館，據說不為掙錢，主要是當作自家的客廳。賣咖啡的生意不佳，前陣子她把它定名為寵物友好場所，結果成了養狗人聚會的地方，有不少時髦的男女帶狗前來，他們應該都希望自己的狗在這裡能交上幾個朋友，而自己家狗的朋友的家長，跟自己也是有些情分的吧。希望這個地方能一直開下去，說不定會促成幾對佳緣。其中一位女子的狗叫“四一”，說不定那就是一個什麼紀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