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加拿大魁北克一座重刑犯監獄裡，74歲的羅伯特‧皮克頓被人用掃帚柄捅穿了臉。
他在醫院躺了十多天，最後死了。
二十年前，警方在他的養豬場挖出33個女子的遺骸。他自己跟臥底警察炫耀說殺了49個，本來想湊夠50。
你沒看錯，49個人。
他是怎麼殺了這麼多人又不被發現的呢？原因讓人有些傷感，不是因為他欺負警方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為那些女人──根本沒人找。
皮克頓的養豬場在溫哥華邊上，佔地16萬平方米，有22個足球場那麼大。他家幾代都是殺豬的，他14歲就輟學回家當屠夫，對割喉放血、肢解剔骨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這人平常話不多，在工人眼中就是個普通老闆。但他有個嗜好——每週跑溫哥華東區。
東區那地方，是加拿大最窮最亂的社區。滿大街都是吸毒的、站街的。那些女人，很多是原住民，不少人連身分證都沒有，到處流浪，今天在這兒，明天就不知道去哪裡了，這也是她們失蹤後一直沒人找的原因，因為沒人在乎她們的死活。
身為常客，皮克頓對這些女人特別大方。別的嫖客給50，他給100。有時候乾脆什麼也不乾，就坐那裡跟她聊天，聽她們講故事，聽完還會掏錢讓她們去買毒品。在這些女人眼裡，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除了一身豬糞味，看起來還蠻好的。
但她們哪裡知道，在這個「好人」眼中，自己和待宰的牲口沒什麼兩樣。
皮克頓是怎麼操作的呢？
很簡單，有了好人設，把人帶回農場就容易了。來到農場後，女人只能乖乖聽從他的擺佈。
他的操作流程幾乎一成不變：他會先把女人強姦，再銬起來，槍擊、捅殺或勒死，之後把屍體倒掛在屠宰場的架子上放血，用鋸子鋸開。肢體一部分丟給豬吃，一部分混在豬肉裡送去加工廠。頭、手、腳這些容易被分辨出人體組織的，就切下來放冰櫃裡冷凍起來。
在皮克頓的豢養下，他的700多頭豬從素食動物變得什麼都吃，把餵給它們的人血、骨頭和殘肉，會吃得乾乾淨淨。
因為處理得乾淨，多年來一直沒人發現他殺了人，直到1997那個晚上。
當年年3月的某一天，31歲的溫蒂正發愁沒錢買毒品，一輛皮卡停在了她的面前。司機拿出100美元請她去自己的農場。溫迪起初猶豫，但架不住金錢的誘惑，就接受了。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皮克頓。
到了農場，皮克頓先強暴了她，然後把她銬了起來，拿刀捅向她的腹部。溫迪疼痛之下，抓起桌上的菜刀反擊，砍斷了皮克頓的頜骨，敲掉了他的牙，劃傷了他的頸部和麵部，重傷之下，皮克頓陷入昏迷。
隨後，溫蒂衣服也來不及穿，光著身子衝出拖車，一隻手托著從腹部流出的腸子，一手拿著刀，跑到公路上攔車。一對路過的夫婦救了她，把她送到附近的醫院。
手術台上，身中4刀、被刺穿肺部的溫蒂幾度瀕臨死亡。有趣的是，皮克頓醒來後也來到同一家醫院也治傷。醫護人員在他口袋裡翻出一把鑰匙──剛好能打開溫迪手腕上的手銬。
在鐵證面前，皮克頓被指控非法拘留、使用武器攻擊和謀殺未遂，但因為溫蒂吸毒，檢方認為她的證詞不可信。 1998年1月，針對皮克頓的所有指控被撤銷，皮克頓交了2000加元保釋金，就回家了。
回去以後，皮克頓重操舊業，繼續做養豬、殺人的勾當。
皮克頓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殺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警方能在物理層面上確認的最早受害者，是1995年失踪的戴安娜·梅爾尼克，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她之前已經有很多人遇害了。
最早的失蹤者，可以追溯到1978年，而他殺害的最後一名女性，是2001年11月失蹤的原住民、26歲的莫納·威爾遜。皮克頓以免費毒品為誘餌把她騙到農場，用槍管套著假陽具的左輪手槍把她射殺。
其實在溫迪出事之前，也有多人報過警，但在這漫長的20多年間，很多次本該終結悲劇的機會，均因係統的冷漠而被白白浪費。
90年代初，有個叫金‧羅斯莫的警官，是警局內少數的犯罪學博士，地理畫像專家。他把失蹤女子的位置標在地圖上，發現所有點都指向皮克頓那個農場，呈現可怕的規律性。
於是羅斯莫給上級寫報告，說這可能是連續殺人案，建議組成專案小組調查。但上級說他危言聳聽，把他降職，最後逼走了。
不過，他的地理畫像理論後來被全世界警方採用，但他在自己家門口，卻毫無用武之地。多年後，人們才知道他當年的判斷有多精準。
金·羅斯莫
其實皮克頓殺人期間，也不是沒有人知道，甚至有人親眼見到他殺人，但因為種種原因而緘口。
1999年，一個叫琳恩的女人親眼在屠宰場看見一個女的倒掛在房樑上，腳趾頭還塗著紅指甲油。皮克頓站在那兒，正在掏內臟。他扭頭看見琳恩，走過來抓著她的手臂說，說出去下一個就是你。
琳恩在農場裡為皮克頓工作，靠他的接濟生活。她沒敢報案，後來反倒拿這事去找皮克頓敲詐錢和毒品。奇怪的是，那個殺了幾十人的惡魔居然忍了──他也知道，這種人說話沒人信。
還有麗莎和比爾。
麗莎是皮克頓童年好友，常被邀請參加農場的派對和一些活動。她在那裡見過女性的衣物、錢包和身分證，就把這些告訴了曾在農場工作的比爾。
其實比爾也在農場見過那些東西，1998年，他向警方報案，把自己看見的和麗莎說的都告訴了警察。但警方因為比爾有前科，覺得他的話不可信，就沒有進行追蹤。
安迪更慘，他於1999年在農場短暫打工。有一天，皮克頓喝醉後，親口和他講了完整的殺人過程，還給他看了手銬和皮帶，安迪嚇得跑了路。皮克頓醒後找到了他，把他打得半死，並警告他不准亂說。安迪此後一直閉嘴不言，到皮克頓被抓才敢出庭作證。
看到這裡你也知道了，皮克頓並沒有多麼高明的作案手法，但殺了那麼多人，還有人親眼見過殺人現場和證物，可是他仍然一直逍遙法外。
為什麼？因為這些人本身有前科，或吸毒，或不願意配合警方──換句話說，他們不是可靠的證人。
那些失蹤的女人呢，更不是可靠的受害者。
她們是吸毒的，是站街的，很多是原住民。
要知道，加拿大的原住民雖然也享有憲法賦予的公民權利，但在社會地位上一直面臨長期系統性不平等，說白了，就是地位要比白人低，加上又是性工作者，因此，她們的失蹤一度不被警方重視。
警察局內部文件寫的是：這些女人流動性大，可能去了別的地方。家屬去報案，那邊就說再等等，說不定自己就回來了。
結果這一等，就是幾十年，直到2002年2月，事情才有了轉機。只不過這個轉機不是警方終於重視失蹤案了，而是有人檢舉。
當時在農場工作的一個叫斯科特的欠了皮克頓的房租，就想賺點線人費，跑去警局檢舉皮克頓農場裡有非法槍枝。
接到舉報，警察立刻在農場展開搜查，結果沒找到多少槍，倒是在皮克頓的拖車裡翻出了寫有失蹤者名字的紙條、哮喘吸入器、女人的衣服首飾、帶毛的手銬，還有一把槍管上套著假陽具的左輪手槍。
槍上驗出了DNA，屬於最後一個失蹤的女子莫娜。
警方立刻封鎖農場。接下來18個月，他們把6.5公頃的土地翻了個底朝天。挖出的38萬立方米土，足以填滿153個奧運游泳池。警方還雇了上百個專家，做了幾十萬次DNA檢測。
在農場的冰櫃裡，警方找到兩個大塑膠桶，每個桶子裡裝著鋸成兩半的頭骨，頭骨裡放著受害者的手和腳。豬圈裡挖出14塊手腕骨頭。化糞池裡篩出幾千塊人體殘骸碎片。三塑膠袋肉餡裡驗出兩個人的DNA——人肉和豬肉混在一起。
最後統計，共有33個女人的DNA或遺骸，在那片農場上被發現。
可是，即便發現這麼多證據，皮克頓一直拒不開口。警方只好在牢房裡安排臥底，假扮囚犯和他住在一起。混熟之後，皮克頓開始向臥底炫耀戰績：我殺了49人，本來想湊夠50，可惜失手了。
他還詳細講了殺人過程，語調輕鬆愉快，跟聊今天吃什麼一樣。
2007年，法院判決：皮克頓6項二級謀殺罪成立，判處終身監禁，25年不得假釋。另外還有20項指控，檢方說算了不審了，反正刑期已經封頂。
詭異的是，2024年2月，皮克頓竟然獲得日間假釋資格──白天可以出獄，晚上再回去睡覺就好。再熬三年，就能完全自由。
消息傳出來，受害者家屬炸了鍋，紛紛上街遊行要求撤銷對他的假釋。但還沒等事情有結果，三個月後，皮克頓被同監獄的囚犯用掃帚柄捅了。那個人叫馬丁，事後認罪，說自己是為了那些受害者。
受傷後的皮克頓在醫院躺了12天，最後還是死了。
消息傳出來，網路上很多人叫好，說報應到了。
但那些女人的家屬呢？她們等了幾十年，等來兇手死了，等來一份1448頁的調查報告說警方有偏見，然後呢？失蹤的人還是沒回來。 14,000件從農場搜出來的證據，說要銷毀了。那些人還活著的親人，連個念想都留不住。
皮克頓為何這麼殘忍？其實，他並非天生的兇徒。他從小在養豬場長大，12歲那年，他存錢買了頭小牛當寵物，放學回家發現被他父親掛在穀倉裡割喉放血了，血正往桶裡滴。他父親笑著說，鬧著玩呢。
後來他弟弟開車撞傷人，他的母親趕到現場，沒報警沒叫救護車，把那個還活著的男孩推到路邊水溝裡，看著他淹死，然後回家洗車，像什麼都沒發生。年幼的皮克頓看著這一切，意識到人的生命可以這樣處理。
我不是想說他可憐。我是想說，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人，他對人命的理解可能跟我們不一樣。那些女人在他眼裡，可能跟他父親眼裡那頭牛差不多──都是可以殺的東西。
但這不能解釋為什麼他能殺那麼久沒人管。
奧帕爾法官那報告裡有個詞，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那些女人是吸毒的，是做皮肉生意的，是原住民，所以她們的失踪，沒那麼要緊。
不是皮克頓一個人殺了她們。是這個社會先拋棄了她們，他才動的手。
溫哥華東區那些街道還在，那些旅館還在，那些女人還在往陌生人的車裡爬。皮克頓死了，又怎麼樣？她們的處境一點沒變。
你要是問我這案子讓我記得什麼，我記得的是溫迪。腸子都流出來了，光著身子跑到公路上攔車，活下來了。去醫院做手術，差點死在手術台上，活過來了。警察問她話，她說了。兇手兜裡裝著銬她的鑰匙，鐵證如山。
然後呢？案子被擱置了。因為她吸毒，所以證詞不可信。
她流著腸子逃出來那一刻，可能沒想到，最大的敵人不是那個拿刀捅她的人，是這整個系統裡沒有人覺得她的命值錢。
這才是最讓人後背發涼的地方。
參考資料
- 紅星新聞. (2024年6月2日). 加拿大臭名昭著「連環殺手」獄中遭襲身亡，其養豬場曾發現33具女性遺骸
- 中國新聞網. (2006年1月31日). 加拿大連續殺人案死者遺體被摻入肉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