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不准再假唱


繼藝人天價片酬、低劣德行、飯圈亂像等得到輪番整治後,演唱舞台也響起了哨聲。

9月底,文化和旅遊部發布《關於規範演出經紀行為加強演員管理促進演出市場健康有序發展的通知》,其中明確提出:「要加強演出活動監管,演出活動不得使用造成惡劣社會影響的違法失德演員;不得組織演員假唱,不得為假唱提供條件。」

文化和旅遊部發布《關於規範演出經紀行為加強演員管理促進演出市場健康有序發展的通知》

相較於藝人違法失德、瘋狂飯圈等亂象,假唱似乎更像是早已深入樂壇和市場的,見怪不怪的事物。

從2016年拿倒話筒的薩頂頂,到2019年韓紅假唱風波,專業的、非專業的,知名的、不知名的,各種形式的假唱頻頻出現在公眾視野裡。

歌手假唱,是和演員摳圖、念數字表演同類的現象,但有一點不同的是,摳圖等不敬業的演員,呈現在影視熒幕上的觀感多數會大打折扣,而幾分鐘的舞台上,假唱似乎更有著為整體效果把關的底氣。

可以預料的是,整治假唱的力度與難度,或許會比拍戲演戲要大。

真假兩難

縱觀歷年的大小假唱風波,其暴露大多源自現場出了岔子。

2002年11月,當紅歌星組合F4在北京舉辦演唱會,朱孝天翻唱《對面的女孩看過來》,邊舞邊唱時將話筒放在了胸前,聲音卻依然嘹亮,現場騷動起來後,朱孝天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2006年10月,陳小春在河北唐山演唱,歌迷登上舞台送花、擁抱時,話筒不慎掉地,歌聲依舊迴蕩。剎那間,場下噓聲一片,還有觀眾怒而衝上台奪下陳小春帽子,陳小春撿起話筒連連道「對不起」。

陳小春演唱會

2007年的北京電視台春晚,梁詠琪邊舞邊唱時不小心踩到伴舞衣服,整個人向後滑到,話筒掉地,但現場歌聲依舊。

電視台的大型晚會,是假唱重災區,也是社會大眾談起假唱的時候往往重點關注的對象。全國性的春晚,也未能逃開審視。

90年代以前,「假唱」的概念還不明晰,春晚只有錄播與直播之分。因此,從1983年到1993年,十年春晚基本都默認備有錄播帶與直播帶,一旦出錯,備用隨時上陣。

播放的是歌手本人提前錄好的聲音,歌手在現場不發聲,這是「假唱」的基本共識。 1994年,春晚導演郎昆在發布會上斬釘截鐵地表示,春晚「必須用真唱取代假唱,讓藝術還原到原汁原味的境界。」

那年春晚,每首歌的伴奏都用現場樂隊來完成,至少從這點看,表現了真唱的誠意和決心。因為真唱不能錄播,還忍痛放棄了原本可以出場的鄧麗君。

真唱如果樹立為標準,歌手的日子就不好過,一旦歌手錶現不足,晚會的整體觀感也會受影響。

1999年,春晚導演週曉東在籌備階段再次慷慨激昂地表示:「假唱很醜惡,我們要敢於冒險,讓有實力的歌手登台。」結果是,那一年的舞台效果乏善可陳,首次登台的梅艷芳因為舞美效果與技術故障導致發揮失常,演出結束後崩潰大哭。

一台高質量的電視晚會,和歌手演唱究竟是不是實時聲音之間,難以避免地出現取捨難題,循環震盪。

2010年的春晚上,天后王菲唱著《傳奇》驚艷亮相,但隨後韓寒發微博質疑「她未必是真唱」,樂評人王曉峰也直接表示王菲假唱。導演組出來解釋,也有它的道理。直播春晚是「直播和備播帶互相切換來播放的,因為現場擺不下那麼多攝影機,所以在直播現場我們會以拍攝全景為主,也避免了有拍攝特寫的攝像機在直播鏡頭裡穿幫。」

2011年春晚,李健、方大同、蕭敬騰三人聯合真唱,而多日重感冒的蕭敬騰多次破音,往日實力全無。

2011年春晚蕭敬騰因為重感冒多次破音

往後多年內,春晚每每都會引發「真假之爭」。

這種爭論一直都在,但一直沒有結果,原因就在於人們很難把它嚴格地框定為是非問題。它可能還是一個藝術追求的問題、對整體結果負責的問題、迫不得已的問題……

妥協與必要性

某種程度上,歌手自身對假唱的態度,似乎比是否假唱更值得玩味。

一些實力早被業界認可的歌手,對假唱不避諱也不愧疚。

2021年《乘風破浪的姐姐2》舞台上,那英的演唱動作、口型與聲音也被觀眾發現存在數秒誤差,疑有假唱;但也有觀眾認為,那英之前有唱錯的歌詞,頂多是墊音(即錄音與現場混響),但卻不能算假唱。

那英在《乘風破浪的姐姐2》舞台唱演唱《回聲》被質疑假唱

值得一提的是,5年前,那英在2016年的一次演唱會上,被上台握手的歌迷擄走了戒指,那英一邊喊「把戒指還我」,舞台上同時歌聲不停。隨後,那英卻對崔健的批評不以為然:「什麼叫假唱,我是假唱嗎?錄音也是我自己唱的啊!」

對「假唱」的定義,伴隨著歌手對假唱的態度,不斷被提出、爭論。

2015年羊年春晚結束後,網上流出一份春晚舞台「真假唱名單」,假唱明星包括張豐毅、朱亞文、段奕宏等人,對此春晚導演哈文稱:「春晚都是真唱」。只要是上台歌手本人提前唱好錄好的,表演時再對口型,那就算真唱。

也有一些歌手,明面態度將假唱視為一種恥辱,既承認假唱的黑歷史,也承諾今後對假唱抵製到底。

在微博上多次揭露假唱的龔琳娜,就曾在自傳《走自己的路》裡曝光自己在2002年的江蘇連雲港的聯歡會上的假唱史,「歌提前錄好,只要對口型就好。」

2020年11月17日,龔琳娜在微博表示已簽署不假唱不假奏協議

那次正式演出是在一個大晴天,火辣辣的太陽把舞台照得一清二楚,龔琳娜金光閃閃地登場,一邊對口型一邊和觀眾互動,不同於以往的晚會,在那樣的場景下,她可以把觀眾的臉看得一清二楚,「我突然接觸到他們的眼神,就像一把一把寶劍刺向我的心。」那種無地自容的恐慌感,讓龔琳娜感覺「那一天特別長,彷彿那首歌老也唱不完」。

對實力早已被廣泛認可的歌手而言,有一些「迫不得已」的假唱也是可以為觀眾接受的。

2018年,SHE舉辦音樂會《十七音樂會》,與5萬歌迷同慶出道17年,Selina演唱現場出現了歌曲原聲,遂被網友質疑假唱。

節目導演出來解釋,為了保證直播效果,舞台在某小部分片段切換成備用音軌給到直播輸出信號播出。隨後,Selina也在微博回應稱,因為自己的嗓子狀況不佳,音樂會上確實不是自己現場最真實的聲音,「實在抱歉因為我的聲音讓很多人失望了」。

華研回應Selina使用備用音軌截圖

當然,更多聲音和情感已被時代的波浪淹沒。 2000千禧年的春晚邀請了樸樹去唱《白樺樹》,但當聽說為了節目效果要求假唱時,樸樹無法接受,打算拒絕。但最終在公司老闆的請求下,樸樹還是選擇了妥協,神情痛苦「如別人欠他一百萬」似地「唱」完了《白樺樹》。

事實是,對舞台而言,一些妥協和讓渡似乎總是必要的。

舞台是一份綜合各方元素的集體產品,涉及歌手、唱片公司、經紀人、演出主辦方、調音師等各單位,一個假唱決定,也必然是多方拉鋸與妥協的結果。

事實上,對大部分真材實料的歌手而言,一旦假唱敗露,紛至沓來的嘲笑,未必比舞台上唱錯音帶來的風險更小。

2004年8月13日,大草原文化廣場邀請《霸王別姬》《精忠報國》的歌手屠洪剛演出,然而,演出結束後,大草原文化廣場卻以「5萬塊錢請屠洪剛演出,結果只唱了4首歌而且都是假唱」為由把屠洪剛告上了法庭。一年後,此案宣判屠洪剛獲勝,從此往後,屠對假唱風波一事談則色變。

在那個年代,不管是技術原因還是資本原因,歌手本人對假唱污名大多都羞愧難當,有如演員用替身、用數字台詞那樣不可思議。

值得一提的是,從屠洪剛一案已可以看出,觀眾對於一場演唱是否為營利性質,已經有了明顯意識。

「完美舞台」

21世紀初期,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加上一些老藝術家對真唱的堅持與推動,一些相關條例規則逐漸完善。

2002年,崔健在北京一個CD酒吧發起了「真唱運動」,凡是簽了名的經理人、製作人、導演、歌手,要保證自己不假唱,也不給假唱提供機會。崔健認為這是一次純粹的自衛行動,「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只有我一個人的簽名。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不是我個人的悲哀,而是中國音樂的悲哀。」

2009到2010年,反假唱運動看似被推向了一個小高潮。

2009年,演員黃聖依在四川成都舉辦《今年我最紅》演唱會,被四川省文化廳和文體局執法人員到現場拍錄像取證、錄音,封存伴奏音頻去鑑定,最後鑑定假唱並予以處罰,成為中國內地首例被執法部門查處的假唱案件。

2010年,由文化部主辦、中國演出家協會承辦的「演藝群星反假唱聯合行動」邀百位華語樂壇演藝明星簽署,包括老一輩藝術家吳雁澤、劉秉義、關牧村等,著名歌手蔡國慶、孫楠、那英、李宇春、騰格爾等等。

圖源騰訊娛樂

然而,與業內集體抵制假唱趨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不斷擴張的市場對假唱的變相容忍度似乎越來越高。

2010年,湖南衛視小年夜春晚,歌手黃齡因嘴型與聲音不符而被質疑假唱,隨後,黃齡轉發常石磊的抵制假唱運動微博,表示「我也儘量不假唱」。

歌手黃齡

2016年,歌手薩頂頂在央視音樂頻道元宵晚會上假唱,還拿倒了話筒,但發現後她也只是淡定地把話筒翻轉繼續唱,隨後在微博上回應觀眾,「別罵了,下次演得更精細些,大家消消氣!」

薩頂頂倒拿話筒

2018年,韓雪在寧波巡演《白夜行》音樂劇,因為發聲困難,便採用了播放錄音形式。隨後,官博理直氣壯地回應:「有些不完美(jiachang),是成就完美的另一種方式。」

2019年7月,張藝興在上海開個人巡迴演唱會,網友卻根據傳出的視頻質疑其假唱。對此,張藝興發微博表示,「因為磨合不夠,或者說準備不夠充分,導致發生許多問題,產生一些質疑。」但卻沒有正面回應假唱風波。

張藝興發微博表示演唱會因準備不夠充分而產生許多問題

「完美」「儘量」「磨合」「精細」等字眼,隱隱約約揭示出部分歌手眼中對假唱的定義:完美的舞台呈現是為了對觀眾負責,為了更完美的舞台效果,假唱無可厚非。一位歌手是否擁有實力,不需要舞台上短短幾分鐘來證明。

事實上,不論是2009年中國文化部公佈的《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實施細則》,還是後來於2019年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發布的《演出行業演藝人員從業自律管理辦法》,都著重強調了「營業性」三個字。

2012年,中國著名流行聲樂教育家蘭天洋在接受騰訊娛樂採訪時表示,假唱,「如果這是一個賣票的演出,那它是一個商業欺詐行為;如果不賣票,則是一個道德行為。」

當「營利性」與「非營利性」被區分開來,為了舞台效果的「大局」,「非營利性」的假唱逐漸成為一種無可厚非的,甚至是必然的選擇:為了舞台效果而假唱,並不能代表歌手的唱功不足,但能成為他們苛求完美的體現。

爽快承認自己假唱的大張偉,就曾在節目裡對非營利性的假唱表達支持:「觀眾都是大巴車拉過來的,又沒花錢買票,我為什麼要真唱?」

近十幾年,隨著文娛行業暴利式發展,明星藝人商演費用水漲船高,從功利主義角度來說,如果既能讓觀眾聽到好聽的歌,呈現好的舞台效果,收視率提上去,歌手也輕鬆,即是一場三贏,何樂而不為?

但最大且唯一的問題卻被忽視了:假唱即便不能算做對觀眾的不負責,但也是對音樂和舞台的不尊重。

70多年前,本雅明曾提出「靈韻」概念,藝術作品具有此時此地的、不可複製的獨一無二性,而這種獨一性恰是藝術真實性的最根本依靠。但現代的機械複製技術摧毀了靈韻,雖然為大眾開拓了更廣闊的活動空間,卻使得藝術作品的欣賞功能轉向了政治功能,對「真」的美學價值造了成巨大衝擊。

「巧詐不如拙誠」的古訓是一種理想道德,很難直接套用在商業社會裡,由是,一味苛責假唱或許是無意義的,但那些逆流直上堅持真唱的藝術家,始終是值得敬佩和愛護的。

正如「改過自新」的龔琳娜在2019年作出的感慨與勸誡:「哪怕真唱不完美,但是它感動你。」

龔琳娜(圖源:視覺中國)

觀眾未必能記住一首假唱舞台上完美無瑕的歌曲,但會記得忘詞的周傑倫現場發揮改編歌詞,不僅嬉皮討巧,還真實呈現了唱作能力。

歷史會記得,藝術也會記得,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這就像,我們更願意看一部有爭議但演技在線的影視劇,卻難以下嚥又一部工業複製的糖水劇,有瑕疵的真實,說到底還是比流水線上的完美更動人。

作者| 路遲

編輯| 蘇米

排版| 八斤

回到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