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觀漫談」是「高能量」播客中最受歡迎的系列節目之一。在大家的陪伴下,不知不覺這個系列已經持續更新超過 100 期。
在過去的時間裡,我們經常在評論區收到這樣的留言:“這期信息密度太大了,有沒有文字版可以對照着反覆咀嚼和消化?”
為了回應這份硬核的學習熱情,今年我們打算將播客中部分高密度的對談內容進行提煉,用“確定的結論 + 簡單的底層邏輯解釋 + 具體的案例說明”的形式,在「宏觀漫談專欄」為大家持續更新。當然,文字的濃縮與提煉,難免會捨棄掉原聲里生動有趣的細節。完整內容歡迎您移步小宇宙 app 或 apple podcast,搜索「高能量」收聽。
但正如《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作者賈雷德·戴蒙德所說:在算法機制下,人們越來越容易只看到自己認同的內容,在這個過程中,既有的觀點被不斷強化,不同的聲音則被本能地拒絕。在宏觀世界的推演中,沒有絕對的正確,因為變化總在發生。因此,我們只是希望分享一種觀察視角,歡迎各種不同角度的交流和討論。我們一起,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進步。
(註:本文及本專欄所有內容,僅作為商業邏輯與宏觀趨勢的交流探討,均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過去一個月里,豐叔用了四個多小時的時間,和翔總(商業作家、「高能量」播客主理人)一起錄了三期播客,做了一場詳盡的開年展望,“光錄播客前的notes豐叔就寫了上千字”。
展望的內容包括宏觀經濟的底盤重構,資本市場、出海機遇與前沿科技的具體增量,結合客觀事實與邏輯推演,得出了一些主觀推測。我們在此將其中最硬核的邏輯提煉、整理出來,期望在動蕩的世界裡尋找相對確定的答案。
這是2026年「宏觀漫談」專欄的第一期內容。本期關鍵詞:金融開放 | 人民幣升值 | 走出通縮 | 房地產企穩 | 赴美建廠 | 全球資產避險……
錢的流動
猜想一:全球巨資開啟“避險與高低切換”,中國核心資產迎來外資迴流窗口。
美國也開始risk off,也就是資金從高風險資產轉到低風險資產,或者說從高估值資產轉到低估值資產。
1. 海外資金已顯現明確的“規避風險”信號。
過去兩年,全球幾十萬億的流動性極度集中於美國的高估值科技資產,但隨着美國進入降息周期,資金開始呈現出明顯的高低切換與避險意圖。一方面,儘管谷歌等科技巨頭交出了非常亮眼的財報,但頭部 ai 與科技公司股價卻相對現疲態;另一方面,像沃爾瑪這樣極其傳統的低風險產,其市值竟然在今年2月初歷史上首次突破了萬億美元大關。儘管目前其市值已有所回落,但依舊極具象徵意義。這兩個現象標誌着全球巨量資金正開啟從“高風險/高估值”向“低風險/低估值”撤退的切換進程。
2. 中國資產的高安全邊際有助於承接溢出資金。
全球大錢若要增配中國,核心考量是“中美競爭與博弈的下限是否可控”。而據白宮消息稱,特朗普有在今年4月前後訪華的計劃,若能進一步消除外資對地緣政治最大的不確定性恐懼,國際資本大概率會將巨額資金重新配置,那麼估值處於窪地的港股和a股核心資產便有機會承接。
猜想2:中國的政策主線轉向“以開放促改革”,而金融開放是重中之重。同時,為了配合這一開放,海南可能成為金融試點的特區。
國家競爭就像一塊蛋糕,而最上層最好吃的奶油是金融。
國家競爭模型示意圖。圖片來源:ai製圖
1. 金融是中美競爭的主要短板。
在中美大國各項實力的比拼中,比如製造、經濟總量、軍事等,金融是美國仍擁有絕對領先優勢的領域。我們如果要構建更安全、更獨立的人民幣體系,金融開放不可避免。
2. 海南或將成為金融開放的新前沿。
正如40年前深圳藉助貿易特區政策,順勢試點了全國最早的房地產土地流轉制度。如今,如果要試點高風險的“資本項目開放”與金融服務業,雖然市場的第一反應是內地的金融中心上海,但是相比之下,作為離島的海南擁有天然的“風險隔離”優勢,加上目前已經落地的進口稅、個人所得稅與企業所得稅優惠政策等,海南極有可能成為中國推行深度金融開放的試驗田。
猜想3:人民幣保持“溫和升值預期”。
人民幣匯率大幅升值不一定會發生,但要保持始終有升值預期,且保持溫和升值。
1. 保持人民幣升值的預期,才能吸引外資。
正如我們在「猜想2」中提到的“金融開放”,在此基礎上,中國如果要擺脫對美元體系的依賴,建立獨立的人民幣大循環,需要推動資本項目開放。保持適當的人民幣升值預期是核心前提,這樣才能吸引更多全球資金進入中國市場,讓外資有真實意願去持有並留住人民幣資產。
2. 增加人民幣的全球購買力,構建更有利的全球經貿網絡。
中國目前積累了高達1萬億美元的貿易順差,但在當下大國博弈的背景下,“光賣不買”極易陷入被動、缺乏與貿易夥伴的深度利益綁定。因此,中國需要擴大全球購買力,而人民幣適度升值,對提高全球購買力極有幫助。當我們積極成為“買家”,將巨大的出口創匯轉化為全球範圍的採購規模(例如分散向多國採購資源),有望將“進口需求”變為多邊經貿談判中的核心籌碼。
3. “溫和”是為了保出口基本盤,與此同時防止熱錢套利。
匯率升值雖然有諸多好處,但必須受到兩個嚴格的現實約束。一方面,升值的幅度不能顯著影響我們的外貿出口基本盤;另一方面,如果升值過快、一步到位,會導致升值預期被瞬間兌現,這不僅會削弱外資繼續持有的意願,還會引發國際套利資金的快進快出,造成金融市場動蕩。
猜想4:(這是一個非常主觀的個人猜想)港幣或許會脫鉤單一美元,逐步與多種貨幣掛鈎?
這是個比較特別的窗口。就是湊巧趕上人民幣升值,人民幣需要嘗試國際化和中國需要嘗試金融開放這三件事並行。
1. 絕佳的窗口期。
匯率機制改革的風險極高,但2026年可能提供一個理想的對沖環境。隨着美國進入降息周期帶來美元貶值預期,而人民幣又維持着溫和的升值預期。如果在美元走弱、人民幣變強的“交匯點”去調整港幣的掛鈎機制,人民幣的升值紅利剛好能托住港幣的底盤,從而化解掉“脫鉤單一美元”可能引發的市場恐慌與劇烈震蕩。
2. 順應底層資產屬性與國家開放大勢。
中國香港作為人民幣資產的海外融資窗口與金融中心,其交易的底層絕大部分本質上是人民幣計價資產。在內地資本項目尚未完全放開的背景下,適度引入一籃子貨幣機制(且其中人民幣佔比較高),不僅能更真實地反映香港金融市場底層資產的價值,也更有利於配合國家推動金融開放的大局。
基本面的修復
猜想5:2026 年可能成為中國走出通縮的“歷史性拐點”。
俗話講,高速的時候是很難換車輪的。所以想要改革,最好是在經濟中低速增長的時候,雖然這個過程會比較痛苦。
1. 回顧中國經歷的兩場三年期通縮,會發現如今已具備了走出通縮的客觀條件。 中國的這兩次通縮,每一次都是在“外部環境的強烈動蕩”與“內部強行換車輪”的雙重壓力下形成的。
第一次(1998-2001):外部遭遇亞洲金融危機,內部面臨幾千萬國企職工下崗改制、銀行剝離壞賬的陣痛。最終,中國以“忍辱負重”的姿態加入 wto,對內開啟“住房商品化”,迎來了破局。
推薦一部豐叔最近很喜歡的電視劇《小城大事》,這是一部以溫州龍港為原型的年代創業劇。裡面把90年代沿海城市的經濟改造拍得既可愛又讓人感動。劇中那段“訂單大幅度減少、經營最困難”的時期,其實正是98到99年中國製造業面臨困境的真實寫照。圖片來源:《小城大事》劇照。
第二次(2012-2016):外部遭遇歐債危機拖累及美國奧巴馬政府“轉向印太”的戰略遏制,內部面臨消化“四萬億”刺激帶來的嚴重產能過剩,製造業產能利用率一度跌破預警線。最終中國靠對內“棚改”、對外推出“一帶一路”與產能出海走出了低谷。
如今(2023-2026):歷史的韻腳完全一致。外部面臨歐美“去風險化(de-risk)”的供應鏈重構與圍堵,內部面臨主動剝離房地產和舊基建依賴的劇痛。歷史經驗證明,這種宏觀級別的“換車輪”通常需要三年左右的時間。到2026年初,隨着內部結構調整度過或許最難的階段,疊加外部國際關係(如今年預計有更多位外國高層領導訪華)的企穩,完全具備了復刻前兩次破局規律的客觀條件。
2. 新舊動能轉換已經過半。
經過三年的承壓,目前中國已在很大程度上消化了降低房地產依賴的陣痛,而代表未來的“新質生產力”正成功接棒。從數據來看,中國去年芯片出口額超過1.5萬億人民幣,而中國汽車出口規模已經成為全球第一,新能源車在其中佔比近三分之一,並且在全球創新葯管線授權中拿下了1356億美金的巨額合同。新動能的增量正在逐步對沖舊產能的衰減,這正是“換車輪”逐步取得成果的標誌。
猜想6:核心城市的房地產有望企穩。
常住人口如果沒有戶籍體系相關的保障體系,會影響其在當地買房定居的意願。降低落戶門檻和允許落戶,就是在中長期解決(房地產)供需當中的需求問題。
1. 更多的需求。
過去房地產的調控多集中在金融端(如降息),而如今最大的變量來自需求端。《城鄉融合新機制》明確提出要在500萬人口以下城市正式解決落戶問題。這意味着國家正通過提供戶籍與社會保障,將龐大的城市常住人口(如新市民)真正安頓下來,從而把他們轉化為中長期真實的購房與租房需求。
2. 核心城市的微觀數據已將這種需求體現出來。
以上海為例,2025年新購房人群中“新上海人”的比例出現顯著提升,傳統老上海人的購房佔比已從原來的40%多降至30%多。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杭州。2025年杭州二手房成交中,外地籍貫客戶(新杭州人)的單量佔比高達82.7%。城市購房資格的放開,逐漸成為支撐核心城市交易規模(先於價格)探底企穩的真實底盤。
猜想7:經濟動力從“投資與生產驅動”轉向“服務與消費驅動”。
讓地方政府賺錢的“凳子”從工廠搬到商場,消費將從漣漪的“外圈”重回增長的“核心”。
1. 財富效應的“漣漪”終將波動到實體經濟。
在猜想1中我們討論過國際資本的巨額資金可能會配回中國,如果猜想成真,資本市場的上漲通常由流動性開啟,隨後通過再度推高估值產生財富效應。這種效應會像漣漪一樣由虛向實擴散,首先修復居民端的資產負債表,繼而輻射到消費、製造等基礎行業,最終形成實質性的業績支撐與正向循環。
2. “有獎發票”的回歸。
去年底,財政部和稅務總局在全國50個城市重新試點了“有獎發票” 。這有可能是為了培養終端消費者的開票習慣而做的技術和意識鋪墊 。一旦轉向在消費端徵稅,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動力將從“建廠收稅”徹底轉變為“想方設法提振本地消費”。 一旦2026年正式推行消費端徵稅,地方政府賺錢的“凳子”將從“招商建廠”徹底挪向“提振消費”。
3. 從“投資於物”轉向“投資於人”,釋放4億新增中產的購買力。
2026年是“十五五”規劃的關鍵起步期,國家將更堅定地把資金從基建(投資於物)轉向社會保障與公共服務(投資於人)。通過面向常住人口提供均等化的教育、醫療和養老服務,國家正在消除新市民(尤其是3億多非戶籍常住人口)的後顧之憂。這種“安全感”將直接轉化為消費動能。
猜想8:消費品牌將加速“直營化”轉型。
經銷轉直營,直營做電商,電商也自營。
1. 高溢價品牌走向“直營化”是穿越周期的必然規律。
消費品牌做大做強的確定性路徑是“經銷轉直營,直營做電商,電商也自營” ,這一規律在2010年前後國際奢侈品牌的變遷中已有明證。當時如burberry、montagut等大牌紛紛收回中國內地的經銷權,從委託香港代理轉向全面直營。茅台也是如此,去年茅台上線了自營電商平台“i茅台”,直接觸達終端,不僅能剔除中間利潤,更重要的是直接建立品牌心智。湊巧的是,在整體消費大盤處於調整期的當下,傳統經銷商的囤貨意願下降,反而為這些頭部品牌收回渠道控制權、完成直營化轉型提供了助力。
2. 打破區域壁壘。
過去,白酒等高稅收商品難以實現真正的全國化流通,一大原因在於它們在生產地繳稅,是當地政府的重要稅收來源。為了確保稅收大戶不流失,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較為常見。而如果地方政府財政收入來源的底層邏輯發生轉變,稅收從“生產地原則”向“消費地原則”轉移,那麼這可能是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核心前提。
尋找新增量
猜想9:中國企業出海將步入“正大光明”的新階段,甚至有望直接赴美建廠。
藉著這個歷史的 beta,你可以不用喬裝改扮了,你就光明正大地去就行了。
1. 出海企業的歷史性“beta”。
儘管有福耀玻璃的先例,但在過去的幾年內,受制於貿易摩擦和地緣政治,比如歐美的“去風險化”策略,中國企業出海往往需要從東南亞等地區繞道,甚至不得不刻意隱藏中資背景。但從近期的中美關稅對等談判,到多國政要密集訪華,中國正通過展現截然不同的、更為開放的國際合作姿態,贏得了有利的國際地位與博弈籌碼。這是國家實力躍升帶來的宏觀“beta”因子。
2. 美國的核心政治訴求從“技術封鎖”轉向“產能引入”。
理解允許中資赴美建廠這一反直覺推斷的核心,在於看懂美國新一屆政府的政治邏輯。從對特朗普“新右翼”策略的研究(如《美國困局》一書的推演)來看,其施政的最高目標是取悅核心基本盤,如鐵鏽帶的製造業藍領。而為了解決美國汽車產業轉型以及國內製造業就業崗位短缺的燃眉之急,美國迫切需要引入中國極其高效的新能源車的供應鏈能力。一個例證在於,美國最終沒有通過對大疆的全部禁令,至少沒有針對特定製造企業了。這體現了美國對華的防範策略正在發生微妙變化,傾向於把原本在中國生產的、美國又必須擁有的供應鏈“拉入本土”。
猜想10:中國 ai 下半場的博弈點將變成“數據”。
如果你認為ai是生產力,且ai最後會無處不在,那麼ai發展最需要的生產要素是數據。
1. ai商業化落地的核心瓶頸已轉移至數據要素。
在經歷兩波熱潮後(從第一波大模型及基建到第二波通用 agent 和具身智能),ai 技術正步入“第三波”應用期——深入千行百業、賺取真金白銀。此時,算力與基礎模型將逐漸演變為標準的“基礎設施雲”,而真正的競爭護城河變成了垂直行業的數據。決定ai應用成敗的關鍵在於:一是行業數字化的廣度與數據的質量;二是數據作為一種能被無限次重複使用的生產要素,如何合規流動、安全脫敏以及合理定價。
2. 中美在數據領域的策略分化。
在數據治理體系上,中美所面臨的處境和策略出現明顯的分道揚鑣。在美國,獲取高度隱私的行業核心數據(如醫療臨床數據)難度極大,因為這些數據極其分散,且獲取成本極高(單條數據可能花費數百美金)。相比之下,中國已先行一步建立國家數據局,並在上海等地率先試點,嘗試將政府與公共層面的公域數據(如醫院臨床數據)提取出來,進行脫敏、清洗與結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