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青蛇


我冷眼看著滔天江水中翻滾掙扎的小青,終是狠不下心,拋出一條素煉將她捲起。

菩薩肅穆悲憫的聲音於空中響起:是你的選擇,且去擔著吧。

於是,我化作小青的模樣,投入江水,佯裝不敵被法海收壓、鎮於雷鋒塔下;小青業已力竭昏迷,我拜求菩薩帶它回紫竹林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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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青蛇,小青也不是;它是我的族妹,同屬白蛇一族。

在眾多修行的物種中,白蛇族更容易出靈蛇、更易得到上天點化。於是,天賦資質皆脫穎的我,於三百年修成人身時,即被菩薩點化,虔心進入紫竹林,力求修煉成仙、保我一族平安。

菩薩說我有一劫,我想莫不是人間情劫,族史上多少師祖折於此、落得下場累累,我且避著人間不就成了……

於紫竹林修煉的五百年間,我看慣人間戰火和朝代更迭、見識過花前月下和海誓山盟,更堅定了一心修仙的信仰;骨子裡的冷血讓我對人世間短暫的情愛不屑一顧,情劫這種東西怎會落到我身上。

五百年修行期滿,我回到族裡溜了一圈,彼時我已精修此道,尋常的降妖術對我起不了任何作用。族長顫顫巍巍地將一條小蛇捲到我眼前,請求我施法救助它;那時我尚不知,這便是我劫數的開始。

小蛇受傷頗重,我不得不將它帶回紫竹林,求天地露水以供養。百年間,我尋遍仙藥靈草,助它重塑靈根;終在兩百年後它滿五百歲的時候堪堪化成人形。

它,不是,她帶著不屬於我蛇族的羞怯笑容說:姐姐,那抹青色真好看,我要穿在身上。我一邊嘀咕她什麼審美,一邊為她取下紫竹林流動的仙霧和甘泉,化作一抹流光溢彩的青色布匹、裁出衣衫。她愛不釋手地轉著圈,我心中居然有一絲欣慰。

小青(對,我就是個取名廢,其實她喜歡我這般叫她)和我不一樣。我有著骨子裡的冷素,不然族中長老也不會在我降生之時便給我起卦取名白無瀲。她單純活潑,經常趁我閉關修行之時偷偷下山,幾次差點被人間的和尚道士逼出原形;還多虧同在林下修煉的老蜘蛛通風報信,我才能於危急時刻救下她。

每每回來斥責她,老蜘蛛總是在旁邊攔著勸著;看著她不安地絞著青色衣角,我總是心軟下來:罷了,我尚且能護住她,就先由著她胡鬧,只是日常加緊督促她的修煉。真不知,人世間哪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吸引著她一次次冒著被我責罰的風險也要偷溜下山。我真不知,我低估了人世間的花花紅塵。

小青六百歲的生辰,我和老蜘蛛鄭重其事地給她辦了生日宴,她歡喜地收下我送的雙刃軟劍和老蜘蛛送的金絲甲;彼時,她已經略懂法術,可以在人間躲過一般和尚道士的追捕。而我,卻進入了修煉的瓶頸期,不得突破要領;我想,難道要我去人世走一遭假裝遭遇情劫麼。

還沒等我想明白,小青便喜滋滋地告訴我她終於找到她的恩人了。我方才知道:三百年前她於河邊戲耍時,一隻蒼鷹從天而降,幾度掙扎於昏死之時她看到一著青色衣衫的採藥郎中疾步而來;再醒來時已在紫竹林。她這三百年間偷溜去人間,皆是為了尋那郎中……

我深知情劫的厲害,厲聲斥她胡鬧;她從未見我發過這般大的火,卻也未像之前那樣立馬認錯,只是倔強地含淚看著我。老蜘蛛呢,這老頭關鍵時刻去哪了?他要是在這,這次肯定會幫我勸她的。

我設下結界,囚她月餘,想斷了她再去人間的念頭;同時用靈識搜索老蜘蛛的蹤跡,這糟老頭莫不是尋得一物華天寶之處,怎的始終無音信。

小青不哭不鬧,只是用絕食默默表達著她的抗議;在她虛弱得幾乎現出蛇身、跪求我只報這一世情緣時,我終究不忍、撤了結界,隨她去了人世間;我也想知道我的劫數何時到來。

小青越發愛著青衫,她經常隱去身形,跟在那名為許仙的公子周圍:隨他入學堂、探聽他的興趣;即使之乎者也聽得她昏昏欲睡,她也矢志要做許仙心目中的娘子。我只是冷眼瞧著一切,並警惕著西湖邊上往來的道士和尚;老蜘蛛的失聯讓我嗅到一絲不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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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一日,小青難得靈智在線,算得一姻緣好日,求我在西湖邊布下暴雨,成全她與許仙的斷橋偶遇。於是一切水到渠成,思嫁的姑娘取名白素貞,於萬家燈火處置辦了宅子。白素且是族姓和輩分,貞順之貞是什麼鬼,只為順著許仙的心意,忒局氣了。我懶得說教,她大概跟我一樣是個取名廢。

我以家姐的身份主持了她的婚嫁,從此她再不是跟在我身邊愛穿青麗衣衫的小青了,而是要梳上婦人髮髻的白娘子了。人間索然無味,哪比得上紫竹林靈氣湧動;我給小青留下一本古樸的醫書,又給她的雙刃軟劍加持了法力,這般我便放心地回紫竹林去了。

回紫竹林的路上得到族裡長老傳聲:族長怠危。我趕在族長彌留之際回到了族裡,在他病榻旁我赫然發現他軀體上斑駁的傷口,聯想到以他不淺的道行不該無法抵抗這突如其來的災殃;終究族長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測:當日救下小青的不是許仙的前世,他只是怕鷹蛇纏鬥毀了他期盼已久的藥草;族長感知小青的危難,奮力與天敵一搏,卻終究無力再醫治小青,只能託付於我。老族長逝去,我幫著族裡操辦完新族長的繼任,便回了紫竹林。

只怕我告訴小青真相她也未必信我,且這一世讓她安穩地過下去吧。我回了紫竹林,千百年來第一次覺察到孤獨是何意,修煉越發不得要領。

日復一日,直至我突然察覺到小青有危險,才猛然恍知今日乃人間端午。我急速衝下山,小青誤飲雄黃已然現出蛇身,許仙肝膽俱裂不省人事。我施法逼出小青體內的雄黃、餵她喝下紫竹林的甘露,待她穩定後在她宅子旁邊設下結界,靜等幕後之人的到來。不出半晌,一老和尚身披袈裟慢悠悠地出現在宅門前,他似乎並未把小青放在眼中,他也失算在未預料到小青背後也是有人的。

不費吹灰之力,老和尚的金缽在我面前彷彿是泥瓦做的;人間修行幾十年,怎比得上在紫竹林修行近千年的我。我只是將他趕跑,畢竟是佛祖的弟子,我不能欺了他;我被鎮壓在雷峰塔的那些時日裡我常想這是否是我做的一個錯誤決定。

小青醒後,哭求我救他的相公。我本欲置之不理,孽緣早斷早了;可是她跟我說她已然有孕。我明明那般鐵石心腸,怎得她一哭我便軟了心;我去南極仙翁那用百年道行換來一株仙草。小青餵許仙喝下,我順手抹去許仙的記憶,只盼他待小青如初。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這個男人的軟弱。再次看到小青時,她穿著金絲甲捂著腹部掙扎於法海的金缽下;她的好好相公正捂著耳朵不聽不念地縮在金山寺裡。我劈手奪去法海的金缽,擲於金山寺牆砸出一個窟窿、掉出兩件法物:一件是老蜘蛛愛之若寶從不離身的紫竹手串,一片是老族長頭頂的銀邊白鱗。我登時怒了,引來東海之水向金山寺灌去;看著寺眾在風雨中呼救,看著法海一身狼藉地欲脫袈裟築長堤,我漸漸失去理智。

可是,強大的能力終怕豬一樣的隊友:小青明明沒胖成豬,卻帶著豬腦子和我贈與的雙刃軟劍欲來營救她那敗事有餘的相公;被法海瞅準時機再罩於金缽之下。我待再甩素煉,菩薩莊嚴的聲音於空中響起:無瀲,想想你的名字由來。是了,我突然覺悟,想起族中長老為我取名無瀲的初衷:瀲,本意水滿而溢出;族中長老早就預知了我的劫數,只盼我能警醒在心、早日渡過劫數。

我雙手合十、跪拜在地:觀音菩薩,無瀲大錯已成,願接受任何罰處;只求菩薩能照拂小青,畢竟她即將產子。菩薩道:汝之劫數皆因小青而起,你仍願意為她承擔一切麼。我答:劫數在我、劫數在心,命中劫數如此,我願歷劫。

於是出現了開頭的一幕:我洗去眾人的記憶,化作小青模樣被法海鎮壓塔底。法海無錯,他職責所在;可是老蜘蛛和老族長一心向善、並未危害人間,他傷了他們的道行,終究也是他自己的劫數。

世間本無白無瀲,如今也無白娘子。許仙帶著孩子,期期艾艾地守著雷峰塔,彷彿終識得小青的好、只盼雷峰塔倒西湖水幹。

我心無雜念地在塔內打坐,不理會塔外時不時的娘子和娘親的叫聲,畢竟他們叫的不是我。雷峰塔真是個好地方,塔內的每塊磚石都印刻著佛經,每日誦讀之際,我終懂得菩薩的用心。

許仕林是個好孩子,不似他父親那般懦弱。每每過來叩拜,總是恭恭敬敬、絮絮叨叨地跟他假娘親我匯報著學業……年年月月朝朝暮暮,終一日我頓悟之際塔門亦大開。據傳許仕林乃文曲星下凡,奪得狀元孝感動天……雖然他救出的只是他姨母。

出塔之前,菩薩現了真身,將已痊癒的小青一併帶來,讓我倆做出選擇。小青說她已經有了羈絆,選擇卸去一身法力只願當個平凡婦人、相夫教子;我尊重她的選擇,我亦願持佛法、普渡眾生。

於是,世間多了一流傳千古的傳說,天上多了一無瀲仙君。

我常想:劫數未必是劫數,是否每個傳說的背後都有人曾捨去一身本領、只願平凡度日。小青,願你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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